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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又是吃药,七天很快过去了,才让依然如故。大人们再也不抱希望了,只会望着无声无息的才让唉声叹气。母亲说:“要是角巴再来,还想带走才让,就让他带走,我们没办法了。”

  姥爷说:“洋洋呢,也跟着去?”

  姥姥说:“我可舍不得,舍不得洋洋,也舍不得才让。”

  母亲说:“舍不得的话再别说,吃肚子要紧。”

  然而,角巴再也没有来。冬深了,春节就要到了。一个星期天,才让还在睡觉,早早起来要去医院值班的母亲照例叫了一声:“才让。”

  才让倏地睁开了眼睛。母亲不相信才让是被她叫醒的,又叫了一声:“才让。”

  才让扭头疑惑地看着母亲。母亲说:“才让,起来。”

  才让坐了起来。母亲转过身子去,不让他看到自己嘴型的变化,又说:“才让快穿衣服。”

  才让便从炕角拿起外衣套在了身上。“才让,你能听见了?才让能听见了。”

  母亲激动得喊起来。这天早晨,我们全家人围着才让问这问那。他不用死死地盯着我们的嘴判断我们的意思,就能做出反应,而且反应越来越敏捷。母亲说:“这下好了,只要耳朵能听见,就知道别人说什么,就能模仿,慢慢他自己也就会说了。”

  这一天,我们全家兴高采烈,母亲忘了去医院值班,姥爷忘了送才让去保育院,甚至大家都忘了饥饿,一遍遍地和才让说话,说着已经说了许多遍的话,却依然兴趣盎然,一点也不觉得重复。到了晚上,临睡觉时,才让突然随着我叫了一声“姥姥”。我们惊呆了。我又说:“你叫姥爷,姥爷。”

  才让吃力地说:“姥爷。”

  “叫阿妈,阿妈。”

  才让说:“阿妈。”

  全家人都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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