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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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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骑上日尕,跟着角巴去了。姜瓦草原东边的珠姆山下,个个肥壮的牛羊正在吃草。 父亲一边看一边赞叹,突然看到囊隆从牛群里走来,神色紧张地叫着“主任啦”。角巴问:“怎么啦?” 囊隆说:“帐房忘记带啦。” 角巴说:“等公家人验收了我们就走,用不着帐房嘛。” 囊隆回头看看牛群边上另外几个赶羊赶牛的牧人,几个牧人也看着他。父亲说:“县上人手不够,才让副州长从州上带了些人下来支援,即刻就到,到后立马点数验收,你们几个先去县政府食堂吃饭,碰上什么吃什么,不是节日不便招待,请多多原谅。” 其实县政府食堂不负责给下面的人供应饭食,但父亲一直在下乡,食堂欠了不少他的饭菜,足够这些人吃的。角巴答应着,囊隆却为难地摇了摇头。父亲说:“客气什么,走嘛。” 角巴看出囊隆有些异样,便说:“强巴县长啦,你忙你的去,食堂就不去吃啦,我们在这里吃口糌粑,等着验收。” 父亲走了。囊隆立刻来到角巴跟前,只说了一句话,就让角巴惊叫不已:“啊啧啧。” 他快步走向牛群,看着那头流着眼泪和鼻涕、卧倒在地的牛,半晌无语。准备送往下边的牛群里发现了牛尸林,这可不是小事情。囊隆说:“主任啦,赶紧挖坑埋掉的要哩,给公家人就说少赶了一头。” 角巴环视着散开的牛群。囊隆说:“别的都好着,再没看到流泪流鼻涕的。” “怕是好不到哪里去。” 角巴知道牛尸林传染性极强,独病独死的比较少,而且有潜伏期,一旦传染开,过不了一个星期,这一片牛就都得倒下。 囊隆又说:“明天后天就要宰掉,传没传染上我们是不知道的,再说牛从各家各户来,聚拢到一起没几天,传染上是一个巴掌,没传染上也是一个巴掌。” 他的意思是传染与否一半对一半。角巴说:“别说一个巴掌,就是一个指头,我们心里也不踏实嘛,拜雪山大地的时候想,念祈福真言的时候想,见了上面的人还是想:说不定我们送去的是不干净的肉。” “那怎么办?” “我得和强巴县长商量一下。” “主任啦,千万不能告诉公家人。” 角巴没有犹豫,骑着马,再一次去找父亲。 父亲从食堂出来,攥了半个馒头边走边吃,一见角巴就说:“饿啦?又想吃啦?” 角巴沮丧得叹口气:“好事情是等来的,坏事情是找来的。肚子再饿白糌粑再好也吃不下啦。” 又说起病牛的事,父亲吓了一跳:“你的意思是……” “雪山大地在上,不干净的肉是不能运走的。在我们草原上,就是塔娃乞丐也不吃病牛的肉。” “说得不错,不过你也仅仅是怀疑。这样办行不行?珠姆山下有个昂欠谷,深得很,你们赶紧把牛赶进去,过一个星期再看,要是没有传染上再屠宰,要是传染上啦,就地埋葬。” “噢呀噢呀,这个办法好,羊也得全部赶进去,牛尸林也能传染给羊。” 角巴拉直马缰绳就要走,父亲一把攥住:“都到食堂门口啦,哪有不吃饭的道理,再急也不在这一会儿,可惜只有白馒头没有甜米饭,白给你许下啦,以后会有的。” 角巴在父亲的陪同下急慌慌吃了一个馒头,然后被父亲送出了县政府。角巴庆幸地说:“幸亏发现得早,不然就会屠宰了病牛。” 父亲问:“下一步怎么办?” 角巴沉重地摇头,说他不能确定牛尸林是正在消失还是正在蔓延,但上交内运牛羊是大事,他不想落下。他准备去别的公社求援,先借他们的牛羊交够沁多应该交的数,等牛尸林过去,明年后年再给他们还上。父亲觉得这样也不错,便说:“那就辛苦你啦。如果实在有困难,少交或免交也没关系,我给上面说,情况特殊嘛。” 角巴飞马来到县城北边,看到草滩上空荡荡的,只有囊隆和几个牧人正在掩埋那头已经死去的牛,喊道:“我们的牛羊呢,赶回去了吗?” 囊隆跑过来,拉住角巴的马头,说起刚刚发生的事情:来了几个人,为首的是才让副州长,他们看了看肥瘦,把牛羊大略一数,赶起来就走,说是验收通过啦。“你没说牛尸林的事?” “说啦,还给他们看了死牛。才让副州长说,我是个老草原,一眼就能看穿这些老牧民动的是什么心眼,想吃肉杀死了一头牛,就说是病死的,还能找借口把其余的牲畜赶回去,绝对不成。” 角巴说:“雪山大地啊,这可怎么办?” 掉转马头第三次去找父亲。父亲正在办公室打电话,对方的话嘟嘟囔囔怎么也听不清,他就喊起来:“第一批五辆卡车已经全部装满出发啦,等他们到了西宁,卸了车再返回就来不及啦。牧人交的是肥羊肥牛,不吃不喝两三天就会瘦下去,屠宰是不能停下的,你们赶快派车来,越快越好,越多越好,不然就放臭啦,现在不是冬天,草原没有冷库。” 喊完了放下电话,大喘一口气,看到角巴立在门口,喝了一口水才问:“角巴主任啦,你又怎么啦?” 等父亲和角巴骑马奔到屠宰现场时,已经来不及了。沁多公社的三千五百只羊和四百九十九头牛全部散开,混杂在了其他公社的大片牲畜里。牛羊身上没标记,挑不出来。父亲来到才让副州长跟前,说起沁多的疫情。副州长说:“真的假的?你不要让角巴骗啦,他可是沁多草原名声远扬的大头人,人前说人话,鬼前说鬼话。” 父亲急得直跺脚:“才让啦,州长啦,这些话以后再说。沁多的牛羊有可能已经传染上了牛尸林,现在混群啦,怎么能找出来?传染给别的牲畜怎么办?” 才让副州长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埋怨道:“牛尸林的事你为什么不早汇报?” 皱着眉头想了想,“现在你说怎么办?” “你是州长,我请示你呢。” “总不能把所有的牲畜都赶回去吧?那就等于没完成任务,你我的公家人还要不要当啦?再说有没有病畜,也只是个怀疑,赶紧屠宰赶紧运走。” “万一……” 才让副州长急躁地跺跺靴子:“你这个人,办起事来拖拖沓沓,听我的,就这么办啦。” 父亲呆愣片刻,走向站在不远处朝这边张望的角巴,无奈地摇摇头。角巴说:“以我的办法,把这里的牛羊统统赶进昂欠谷,圈起来,病倒一个埋一个,看冬天还有没有活着的,有,那就是没传染上病的。给内地的牛羊重新挑选,哪怕瘦的弱的,也不要牛尸林的,大不了拖延些日子嘛。” 父亲又转身来到才让副州长跟前,说了角巴的意思。副州长说:“你听他的?他一个头人,当然不会爱惜集体财产,也不会像你我一样为完成任务着急上火。上面给我们是限了时间的,拖延不得。” 父亲再次来到角巴面前说:“你回去吧,忙完了牛羊肉内运,我就去找你。” 角巴呆然不动,茫然地望着面前的牛羊,不断自语着:“雪山大地啊,雪山大地啊,牛尸林要去下边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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