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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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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直接说嘛,到底出多少才配得上我的名声?” “三千五百只羊,五百头牛。” 角巴闭着眼睛咬住了牙,半晌才说:“噢呀。” 父亲建议迅速召集各个生产大队的大队长开会,把上交的牛羊分摊下去。角巴说病畜最多的野马滩可以多出些力气少出些牲畜,立刻把囊隆喊到跟前,吩咐他派些牧人,连夜去通知其他大队的大队长,速来野牛沟的桑杰家开会。囊隆弯腰答应着走了。 父亲问:“为什么要在桑杰家开会?” 角巴说:“他家离这里比较近,又没有病畜,能喝上酥油茶。” “桑杰家没有女人,那么多人集中到一起,谁来烧茶?” “放心吧,我会带烧茶的人过去。” 天就要黑了,向山谷滚够了土石的牧人纷纷离去。角巴带着官却嘉阿尼和父亲走向了野牛沟的沟垴,那儿地势高峻,风大寒冷,是瘟疫不易到达的地方,角巴家的大帐房就扎在这里。角巴说,顺沟往下走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就是桑杰家的驻牧地。 父亲再次见到角巴的妻子姜毛和两个女儿,第一次见到角巴的儿子一家:夫妻两个带着一个还在吃奶的女孩。他们已经睡了,听到藏獒的叫声后都爬了起来。又是一番招待,看大家都不能休息,父亲便埋头快快吃快快喝。角巴说:“不要急嘛,烫坏了嗓子怎么办?” 父亲说:“饱啦。” “第一次见面的人,如果你不问清楚名字,就永远是第一次见。” 他的意思是你可以边聊边吃,不着急。父亲便问起来,记住了角巴的儿子叫尼玛,儿媳叫旺姆,女孩叫普赤,大藏獒叫当周。吃完了要睡,角巴显得有些为难:最尊贵的右首里面只有一处,是让给父亲呢还是让给官却嘉阿尼? 父亲挪过去,仰身躺到门边:“这个地方睡着舒服,一定能做个好梦。” 这就等于把官却嘉阿尼当作了主客。角巴松了口气,望着官却嘉阿尼笑了笑。官却嘉阿尼说:“我是有法力的,身上带火,不是冬天不进帐房睡觉。” 起身出去了。角巴就又把父亲请到了尊位上。父亲不再客气,睡了。他一觉睡到第二天早晨,被藏獒当周吵醒后,走出帐房一看,角巴正拿着熊皮刷子在给日尕刷毛,虽然是送出去的马,他还是放不下。姜毛和大女儿卓玛去雪线上背冰块,已在回来的路上,快到家了。尼玛收拢着昨晚的新鲜牛粪,冻成块的牛粪就像一朵朵怒放的黑牡丹。旺姆正在挤奶,边挤边小声唱着《挤奶歌》: 请问亲爱的牦母牛, 洁白的奶子哪里来? 牦母牛张嘴笑哈哈, 洁白的奶子草原来。 央金跑过去,抱住了冲父亲瞪眼吼叫的当周。父亲喜欢地摸摸央金的脸蛋,又摸摸当周的头,当周顿时安静下来。官却嘉阿尼在练习辩经,做出种种攻击对方的姿势,口中念念有词,巴掌拍得啪啪响。天亮以后还在睡觉的,只有父亲和普赤。父亲心说牧人真是辛苦,就算过去的头人现在的主任,也得勤快劳作,游手好闲和不劳而获是会受到牧人鄙视的。他走向角巴:“不好意思啦,让你伺候日尕。” 角巴说:“日尕的毛没有以前亮啦,多喂些酥油的要哩,刷一刷它舒服些,它也会让人舒服些。” 说着把粗糙的手伸进浓密绵长的鬃毛里,柔情地摩挲着。当周叫了一声,提醒主人注意,有人来啦。是野马滩的大队长囊隆。 囊隆远远地下马,快快地走来:“主任啦,各个大队的大队长已经去了桑杰家。” 角巴喊起来:“快快快,上路,早饭到桑杰家去吃,谁跟我烧茶去?” 旺姆提着奶桶过来:“阿爸是叫我去吗?” 角巴想了想说:“你算啦,让卓玛去。” 卓玛半躺着把背上的冰块卸下来,又抱进帐房,一会儿出来说:“阿爸啦,为什么让我去?” 角巴说:“少问,让你去你就去,把铜壶带上,再带些好糌粑,桑杰家的肯定不够。” 央金说:“我也要去。” 父亲代替角巴说:“噢呀。” 角巴说:“你们两个今天穿漂亮些的要哩。” 官却嘉阿尼说:“角巴啦,兔子再机灵,也躲不过鹰的眼睛。我已经看到啦。” 各大队的大队长来桑杰家开会,桑杰荣幸极了,朝人人弯腰,又做出献哈达的样子。客人也都做出了戴哈达的手势,等于说:虽然你人穷得没有哈达,但你如此殷勤,跟献了哈达是一个样子的。之后他又把腰弯向来人的坐骑,并在马脸上抹了一点酥油:贵人的坐骑自然也是尊贵的,祝福吉祥啊。卓玛和央金放下带来的一布袋糌粑,开始忙着烧茶。除了父亲,其他客人都没有进帐房。 桑杰家的帐房其实只是一个众人集合的坐标,会场并不在帐房里,而是在不远处的草滩上。还没有形成河的溪流拉网一样窜来窜去,短浅的牧草以最丰富的营养显出妖媚的油绿,花有点奇怪,大大小小都带着一滴永不消失的露珠。大家席地而坐,抬眼望着高耸的雪峰和蓝到发紫的蓝天,迷恋地享受着夏天最后的晴热。角巴说:“风已经不一样啦,冷天就要来啦。” 大家说:“今年好像冷得快些,牲畜要遭殃啦。” 卓玛和央金很快拿来了盛满酥油茶的铜壶和糌粑匣子。桑杰在一边瞅着,不敢过来伺候。角巴招招手:“到你家里来啦,你不让茶谁让茶?” 桑杰立刻过来,一一接过客人自带的木碗,从卓玛提着的铜壶里接上酥油茶,再双手递过去。这等于提高了他的身份,他满脸都是笑,像周围的花。在他给角巴端茶时,手不禁颤了一下,酥油茶洒在了角巴的袖子上,身后的卓玛习惯性地叫了声“下人”:“怎么搞的嘛。” 角巴瞪了女儿一眼,翘起无名指,蘸着酥油茶弹了三下——敬天敬地敬神后,又双手捧还给了桑杰:“桑杰啦,这碗茶你喝。” 桑杰惊得浑身抖起来,不仅主任给他让茶是头一次,加上敬语叫他“桑杰啦”也是头一次。同样惊讶的还有卓玛,瞪大眼睛望着角巴:阿爸啦,你这是怎么啦?桑杰接过茶碗,也是敬天敬地敬神,然后假意喝一口,再次捧到角巴面前。角巴正要伸手,官却嘉阿尼说:“你不喝我喝,我是个穷阿尼,没有自己的木碗,到哪里都是用别人的木碗。” 端过去大大地咕了一口。角巴说:“卓玛你要记住,你不是头人的女儿,你是公社主任的女儿。在座的呢,不是你的叔叔,就是你的哥哥。” 卓玛红着脸说:“拉索(遵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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