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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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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草的波浪里,踉踉跄跄走来桑杰的身影。父亲跟在两只藏獒后面打马过去,跳到地上,扶住了脸上身上带着鞭痕的桑杰:“怎么啦,你的马呢?” 梅朵黑和梅朵红环绕着桑杰,不时地朝着冒炊烟的地方发出愤怒的轰鸣。炊烟下面也响起了藏獒的回应,雄壮沉重,一听也是大藏獒。赛毛和孩子们都跑了过来,惊慌地“啊嘘”着。帐房周围的牛羊关切地发出了一阵阵哞哞咩咩的叫声。 原来桑杰一家一进入野马滩,就被当地人盯上了:别处的牧人怎么可以大大咧咧来到野马滩放牧牛羊呢?草原的规矩里是没有的。野马滩生产大队的大队长囊隆纠集了一些牧人来找桑杰算账。桑杰说是角巴德吉主任让我来的。囊隆说文书呢?没有,口信呢?也没有,分明是强吃了野马滩的草还想当骗子。草不能白吃,留下五只羊作为赔偿赶快远远地离开这里。 桑杰说牲畜是公社的不是我家的,一根羊毛也不能留。囊隆说那就只好挨打了。用羊赔草是规矩,赔不起就吃鞭子也是规矩,角巴德吉的沁多草原一直都这样,桑杰还有什么话可说?他说公家人要住我家的帐房,又要在野马滩蹲点吃糌粑,我不能丢下公家人不管,这件事到底怎么解决,你们最好去问问角巴主任。囊隆说既然为你的事我们不得不去拜见角巴主任,就不能让我们的马跑腿流汗,你的马借一下的要哩。就这样桑杰挨了打,还被人家强行借走了马。父亲说:“我去跟他们论理,正好会会他们。” 桑杰说:“他们已经走啦。” 父亲骑马走向高处,看到炊烟已经消失,朦朦胧胧的地平线上,晃动着一群越来越小的人影。梅朵黑和梅朵红跟过来,朝人影叫几声,又朝父亲叫几声,明显是不让追撵的意思。父亲想,光知道藏獒的鼻子比人灵,想不到感觉也比人准确,野马滩的人一出现它们就知道来者不善。可我是来蹲点的,我的工作就是接触当地牧人,不管他们对我善不善,我必须会会他们。他掉转马头,想按原计划前往野马雪山的坡面,却发现那里的帐房也已经不见了,显然他们是串通一气的,要来都来,要走都走。父亲赶紧回到帐房前,眺望低洼地里的骑影,隐隐约约看到有几个人正在远去。他策马朝低洼地走去。 桑杰和赛毛追过来,忧急地喊道:“强巴科长啦,回来,回来。” 父亲不听,打马跑起来。索南和梅朵以及两只大藏獒都喊起来:“回来,回来。” 父亲还是不听。赛毛扯开嗓子唱起来: 送一团糌粑给走的人,路途遥远要小心, 祈求雪山大地保佑你,一路高兴一路顺, 前路上的坡坎低下来,开出一扇安康门, 前路上的河流别挡道,吹来一阵清凉风。 父亲找遍了低洼地也没有找到人,新鲜的马粪告诉他,那些人沿着野马河走向了源头。他跟了过去,越走越高,高得远远超过了桑杰家安顿帐房的高地。阳光渐渐有了寒意,风变得凉飕飕的,地上的绿越来越浅,很快就没了,地面裸露着赭红的岩石,一片片铺着的也是赭红的苔藓。父亲往上看看,看到离雪线已经不远,便下马犹豫起来:还走不走啦?那些人去了哪里?黄昏正从天上沉下来,赭红的地表在天色中融作一片艳红,泛滥的赤光迅速移动着,白天的灿烂正在消逝。 父亲突然有了决断:赶快走,回到桑杰家去。他骑马扬鞭,马却不怎么听话,快两步慢三步。怎么啦,又不是畏途你怕什么?但很快父亲就发现马是对的,他听到阵阵轰鸣随风而来,走到悬崖边一看:啊嘘,野马河的水突然翻腾起了推石拉土的波浪,一路汹涌,狂泻而下。发大水了,是阳光太猛气温太热,野马雪山的冰雪消融得太快了?夏天,夏天,比以往更热的夏天。 父亲不禁打了寒战,高处的水都这么大,回去必须经过的低洼地会怎样?可要是停下来不走,他去哪里过夜?露宿荒野是很危险的,别说一个外来人,就算土生土长的草原牧民,也不敢在没有刀枪没有藏獒的情况下一个人直面狼豹。他硬着头皮拉马往下走,终于远远望到了低洼地。还好,没有洪水泛滥的迹象,那就得快快穿越,天就要黑了。父亲骑上了马,马也看到了低洼地的平静,步子轻快起来。 但是父亲还是太大意了,似乎第一浪洪水正等着他,一见他进入低洼地,就轰然漫过河床喧喧嚷嚷奔腾而来。父亲回头一看,心说完蛋啦,我来这里竟是要投奔鬼门关的,不死也得死啦。马惊慌得嘶鸣着,在浪峰前奔跑。父亲喊着:“快啊快啊,唵嘛呢叭咪吽。” 挥动马鞭乱抽一气。马的狂奔瞬间到了极限,它今天走了一天,本来就累得屁都夹不住,极限的奔跑也只有洪浪的一半速度,马蹄转眼浸在了水里。水位迅速升高,马很快跑不动了,停下来等着漂凫,不时地叫一声,恐惧绝望的哀鸣里饱含着对生的留恋。 突然传来一阵喊声:“强巴科长啦,强巴科长啦。” 父亲听到了,马也听到了,父亲回答着,从马背上溜下来,蹚着齐腰深的水往前走。前面黑黝黝的,像是一座荒丘,赛毛站在丘顶不停地喊。父亲拉马吃力地走着,很慢,等来到荒丘跟前时,水已经没过了脖子。他不会水,沉浮在水面上挣扎着,眼看要够着荒丘了,又让顺流而下的马拽进了激浪。赛毛站在水边,解下腰带甩了过来,喊着:“强巴科长啦,抓住,抓住。” 父亲伸手抓了几次才抓住。 “强巴科长啦,把缰绳给我。” 她踩进水里,弯腰伸出一只手。父亲把缰绳使劲朝她扔去。赛毛一手用腰带拽着父亲,一手用缰绳拽着马,又瘦又小的身子骨不知哪来那么大力气,父亲和马都被她拽上了荒丘。但父亲和马都还没来得及站稳,水浪就追随而来,翻卷得又高又大,就像魔鬼派来的使者,一手撕住了马,一手撕住了父亲。又瘦又小的赛毛再也支撑不住了,一头栽向水里。其实她只要松手就安然无恙,但是她没有,没有松开连接着父亲的腰带,也没有松开连接着马的缰绳。父亲灌了几口水,被急流冲向了马,马在拼命泅水,拦住了父亲。 父亲使劲蹬着马,再次靠近荒丘,扳住岩石的缝隙,爬了上去。等他稳住自己,再回头看时,赛毛已经不见了,马也不见了,只有大水浩浩而来,荡荡而去。“赛毛,赛毛,唵嘛呢叭咪吽。” 牧人没有会水的,她只能依靠会水的马。但愿,但愿,人和马能够在一起。但愿,但愿,在洪水流过低洼地之前,他们能够遇到陆地。父亲知道,一旦和野马河的波涛一起进入深渊似的黄河峡,那就没救了。 赛毛本不该来到低洼地。如果不是野马滩的牧人骑走了她家的马,桑杰就不会步行去放牧,也不会天黑前到不了家。赛毛期待着丈夫回来,也巴望着强巴科长出现。她的主意是,等桑杰一到家,就让他赶快带着藏獒去低洼地找强巴科长。但她等来的却是太阳的沉没和低洼地里流水的闪烁。她嘱咐索南看好家,照顾好弟弟妹妹,自己毅然走了过去。这是一条她天天背水的路,她知道哪里有高陵哪里有荒丘。一路上她用尖亮的嗓门喊叫着:“强巴科长啦,强巴科长啦。” 2 水一直不退,低洼地变成了一片汪洋。但父亲和桑杰都知道,不管水退不退,赛毛和父亲的马都已经不在了。桑杰没有哭,也不让孩子们哭。父亲知道,这是因为活人的眼泪会滞留灵魂远去的脚步,就像被酥油粘住了羊毛,被水打湿了翅膀。孩子们是懂事的,除了索南会带着妹妹梅朵时不时高声念诵起祈福真言外,没有什么异样。沉默的才让则愈加沉默,他伫立在高地上,望着低洼地和大水的眼睛晶亮而明澈,如同冰雪的精灵在无边的寂静里放光。父亲感觉到,才让的眼光有声音,有一种悲沉的能够穿透人心的声音。梅朵黑和梅朵红一早一晚都会走向低洼地,蹲踞在汪洋的边缘,吠叫几声,沉默一会儿,是守望,还是送别? 桑杰里里外外忙碌着,尽量不让一个突然失去了阿妈的家庭陷入混乱。他让索南和才让去放牧,自己挤奶,背水,拾掇牛粪羊粪,生火烧茶,打酥油。父亲说:“还是你去放牧吧,两个孩子整天在外头,遇到狼豹怎么办?家里有我呢。” 桑杰说:“噢呀。” 但只去了一天,他就又把孩子换去放牧了,因为他发现父亲烧的茶里奶子和盐巴放得多了些,父亲的挤奶留给小牛犊的少了些。盐巴是金贵的,奶子能少喝就少喝,因为更多的奶子要打成酥油交给公社,公社要交给县上,交不够的话角巴主任会不高兴的。但又不能克扣小牛犊的,它还不会吃草,它要长大。父亲说:“我知道啦,你去吧,放牧要紧,孩子的安全更要紧。” 桑杰说:“怕没有,有梅朵黑和梅朵红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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