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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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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杰把手插进凌乱的头发挠了挠说:“主任啦,明白啦,大人的马是会飞的马。” 角巴说:“你以为大人是云朵里的天人吗?草原上没有会飞的马。你再想想。” 桑杰使劲想着,一脸的困惑:“主任啦,明白啦,大人要去我家的帐房住一晚上再上路。” “你的脑子叫白花花的酸奶糊住啦,连我的马都在摇头笑话你,你今天不是野马滩的牧人,明天也不是吗?你把大人领上,去你家的帐房,再把帐房从野牛沟搬到野马滩,大人不就可以住你家的帐房吃野马滩的糌粑了吗?” “主任啦,你说过我不是野马滩的牧人。” “见多了石羊奔跑,自己的腿也会快起来。你桑杰见我见了多少回?一千回还是一万回?我的聪明怎么一点点也没叫你沾上呢?是不是野马滩的牧人,我角巴说了算嘛。” 桑杰答应着,表情渐渐舒展了,脸上的黧黑也好像白了些,恭敬地看看父亲。角巴又说:“你放心,我跟强巴科长在县上见过面,开会时他让我坐在他身边,还领我去食堂吃饭,人家都是各吃各的,他把他的碗和我的碗放到一起,让我夹他碗里的肉,他夹我碗里的菜,不是好人能这样?你怎么对待沁多的头人,不对,应该是沁多公社的主任,就怎么对待强巴科长,我还有事我得走啦。” 父亲后来常常说起这一天的巧遇:如果离开“一间房”后,迎面走来的不是桑杰而是别人,如果角巴德吉不是个率性随意又有点自以为是的人,就不会发生以后的事了。那些事放在历史中也许不算什么,但对父亲它成了等同于生命的经历,成了命运本身的显现。就像父亲后来总结的那样:所有的偶然都带着命中注定的意味,缘分在它一出现时就带着无法回避和不可违拗的力量,点亮你,熄灭你,一辈子追随你,这还不够,还要影响你的所有亲友、所有后代。 父亲骑马跟着桑杰,桑杰牵马赶着牛羊。走了一会儿,父亲想:这算什么,我还真成“大人”啦?赶紧跳到地上,也牵着马,跟他边说边走。他们走过了草冈,走向了桑杰的家。桑杰的妻子是个又瘦又小的女人,正在帐房边埋头把稀泥一样的牛粪抟捏成粪饼,听到藏獒的叫声后抬起头,在直射的阳光下看了半天才看清来人,慌忙把满手的牛粪在草地上蹭蹭,又用围裙擦着手,朝帐房里面跑去。等父亲拴好马,在看家藏獒充满敌意的瞪视下走进帐房时,炉火已经生起,一个边沿满是豁牙的陶锅坐在上面。 桑杰的妻子拿起一块柔软的羊皮正要擦拭木碗,看到父亲后迅速低头弯腰,一副战战兢兢不敢正视的样子。 父亲说:“大嫂啦,你好。” 吓得她转身看看,不知道往什么地方躲。父亲尽量随和地笑笑,不等主人让座,就坐在了泥炉边的毛毡上。 桑杰说:“多放点酥油的要哩。” “噢呀。” 妻子赛毛答应着,腰弯得更低了。桑杰说:“害怕的没有,你好好上茶。” 又说起搬家的事,赛毛突然抬了一下头,脸上掠过一丝疑惑。 桑杰出去了,放开嗓门吆喝起来。不一会儿,传来一阵奔跑声,三个孩子出现在帐房门口。最大的红脸蛋男孩朝里探探头,又缩回去,揪住弟弟和妹妹的皮袍,拽出了父亲的视线:“看见来了生马,你们还往里走,阿爸的话忘了吗?客人喝茶的时候,拉鼻涕的娃娃不要往跟前凑。阿爸啦,谁来啦?” “县上的强巴科长,真正尊贵的客人。” “比角巴主任还尊贵吗?” “噢呀。你们给我听好,从现在开始,不许哭闹,不许说饿啦,不许在毛毡上睡觉。现在你们把皮袍扎起来,多装些干牛粪,我们要去野马滩啦。” 孩子们“噢呀”着,再也没有露面。 等招待父亲喝了酥油茶吃了糌粑,搬家就开始了。桑杰在家中小小的享堂前跪拜祈祷,赛毛把灶膛里已经差不多燃尽的牛粪火用一块长形的石头小心捣碎,然后压上潮湿的河边土。拆卸帐房时,父亲要帮忙,桑杰不让,一个劲说着“贵人不沾手”之类的话。赛毛则麻利地解开帐绳的活扣,拔掉帐杆和木橛,把几块牛毛褐子叠起来,分别搭在了两头牦牛的背上。之后,两口子开始捆绑家什,不停地念着“唵嘛呢叭咪吽”。 父亲又要帮忙,还是被桑杰拦住了:“强巴科长啦,要是你嫌搬家动作慢,就请用鞭子抽我们。” 父亲说:“怎么会嫌弃呢?就是不好意思闲着。” 桑杰说:“天上没有牦母牛,下的不是奶子;贵人没有无底靴,怎么会不好意思?” 父亲只好站在一边,看他们忙活。家什没有多少,全部加起来,也只够两头牦牛驮的,很快就妥当了。 太阳正在西斜,桑杰一家赶着牲畜朝着沁多草原南部的野马滩走去。桑杰骑马走在前面,他要凭眼力和经验挑选最好的路——平坦,有草,还要便捷。赛毛骑牛走在后面,不停地驱赶着牲畜。两只藏獒跑来跑去,用叫声和假意的扑咬催促掉队的牛羊跟上。三个孩子在中间,老大和老小骑着一头健壮的白牦牛,老二骑着一头瘦弱的黑牦牛。他们的小皮袍鼓鼓的,塞满了取暖做饭的干牛粪。父亲骑马跟孩子们在一起,不停地问这问那,每次都是老大和老小回答。“哥哥叫索南平措,简称索南;妹妹叫仁青梅朵,简称梅朵。小哥哥叫什么?” 老二望着远方不说话。 索南说:“叫益西才让。” 父亲说:“叫才让的人多,沁多县的县长也叫才让。” 索南说:“梅朵也多,我家就有三个。” 父亲问:“还有谁叫梅朵?” 索南眯缝起眼前后左右寻找着。才让迅速抬手指向了右边的远处,梅朵便嫩声嫩气地说:“梅朵黑在那儿。” 完了再看才让。才让又指向了左边更远的地方,她便说:“梅朵红在那儿。” 距离太远,又有阳光迎面照射,父亲看了半天才明白,原来他们家的一黑一赤两只藏獒都叫梅朵,梅朵是鲜花的意思,是母性的象征。 正是夏花盛放的季节,蕊红瓣白的点地梅左一片右一摊,像铺满了不规则的花地毯。一簇簇的红景天升起来,绿的花苞、红的花蕾、白的花瓣,恣意地烂漫着,不时地阻断着路,让人不得不绕来绕去。而在通往远处雪山的高地上,金灿灿的九星花漫作了河,开阔的河面上飞翔着四五只鹰,可以想见那儿的花海草浪里正在蹦跳着旱獭和野兔、雪貂和马鸡。一行人赶着牲畜在如诗如画的景色里跋涉,走到天黑就歇下了。搭建帐房,生火做饭,睡了一夜,第二天再走,再歇。虽然牛羊也知道自己在赶路,但还是会不顾人吆狗撵,扑向牧草埋头吃上一通,搬家缓慢而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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