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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〇


  6

  智美把路虎警车的速度开到了极限。他们走向岔道,朝东掉头,开向了拉萨的方向。索朗班宗不时地发出一阵阵尖叫。昏头胀脑的香波王子睁开了眼睛,做梦似的看到,开车的居然是智美。他叫了一声智美。智美不理他。他一连叫了几声智美,智美都不理他。他于是就拍自己的脑袋,脑袋好像不疼,那就是做梦了。他闭上眼睛,伸出舌头舔了舔脖子上的鹦哥头金钥匙,又舔了舔手铐。手铐有点冰凉,如同水的冰凉,他就像饥渴的婴儿遇到奶头那样,拼命咂了一下,裂出血口的嘴唇一阵疼痛。他呻吟了一下,就听一个女人说:

  “沿着翁堆新卡路往前绕,不要从正面接近大昭寺。”

  智美说:“你好像对这里挺熟。”

  女人说:“我是在拉萨长大的。”

  香波王子再次睁开了眼睛,瞪着智美的背影,晃了一下手铐,又移动了一下脚镣,干干地咳嗽了一声,似乎一下子就把糊涂咳没了,脑子渐渐清醒起来。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真的是智美,智美没有死,智美死而复生,智美这么快就转世了,一转世就是个大男人。还知道他很快就会有水喝了。

  “智美,智美。”他叫着,“你救了我。”

  智美这次回了一句:“好我的掘藏大师哩,你连命都不保,还掘什么藏。”

  索朗班宗回头盯着他,带着喜庆的神色叫道:“香波王子。”

  即使干渴虚弱以极,香波王子好色的眼睛还是水亮了一下:哪来的姑娘?

  “你是长头发?”她打量着他说。香波王子晃晃头,让潇洒的披肩长发动起来。她又问:“你是牧马人的车主?”香波王子眨了眨眼,仿佛说:牧马人早被警察没收了。她一笑:“认识我不?”香波王子下意识地点点头。

  索朗班宗说:“真的认识?前世注定的爱侣,那是要用仓央嘉措情歌做信物的。”

  是啊,我就是这个意思。香波王子想着,就唱起来,声音很轻,有点费劲,干渴的嗓子让情歌涩涩巴巴的,就像皱了的绸缎、礁遏的流水、遇堵的风。

  眷恋的心上人儿,
  若要去学法修行,
  就随着小伙子我,
  走向深山的岩洞。

  索朗班宗惊呆了,她不过是试探着说说,没想到对方心领神会。尽管那焦干的嘴唇里进出的音调不甚流畅,但味道是醇的,情韵是足的,蕴涵是深广渊厚的,像是先前就听过,积淀在记忆里很久很久,也很牢很牢。相比之下,智美的仓央嘉措情歌简直就不堪入耳了。

  她问:“当年仓央嘉措就是这样唱的吧?”

  他笑笑:“对啊,你怎么知道?”

  “我听着,心里一阵舒服,就知道了。”

  香波王子问:“你叫什么?”

  她正要说,智美一脚踩住刹车,声音被晃断了。路虎警车继续往前走。

  智美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有心唱情歌。”心想我真是太大意了,怎么能让他们见面?虽然《卜神法音》告诉他:“控制了女人的身体,就能控制女人的灵魂。”但并没说谁先控制了她,谁就是唯一的控制。智美恨得咬牙:梅萨已经是他的了,他又来勾引索朗班宗。

  路上行人越来越多,走不过去了,路虎警车在大昭寺南侧停下来。立刻有一些乞丐和流浪僧围过来。

  智美说:“不要开门,他们会把手伸到你的腰包里。这些寄生虫,就知道要要要,把藏族人的脸面都要没了。”

  索朗班宗说:“你怎么这么说,流浪和乞讨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最早的佛包括释迦牟尼都是托钵行乞的,他们不过是返朴归真罢了。不像那些有寺院归属的佛僧,除了有众多信徒贡献钱财外,国家还能发放一些生活补贴。”

  智美说:“行乞的原因是不一样的,有些是为了修炼,有些是为了糊口,有些是出于习惯,有些纯粹就是懒惰。”

  香波王子突然说一声:“有些是为了’明空赤露‘。”

  智美倏地转过头来,讥讽地说:“’明空赤露‘?你都半死不活了,还能想到’明空赤露‘?”

  香波王子说:“智美,真的是你吗?我还是有点不相信。”

  智美说:“当然不是假的,当隐则隐,该出就出,这才是掘藏者的素质。山神用震怒的坍塌收我去修炼,还对我说,大昭之后,止波晋美,什么意思呢,就是经历大昭寺之后,香波王子就停止啦,智美就晋升为主要掘藏师啦。快说你在大昭寺找到了什么?”

  香波王子摇摇头。

  智美说:“不想告诉我?你现在又是手铐又是脚镣,是个地道的罪犯,没有自由可言,不可能继续发掘’七度母之门‘的伏藏,完成使命的只有我,我和她,她是我的法侣。”

  “法侣?看她的面相当然应该是法侣,但是不是你的法侣呢?”香波王子望了一眼索朗班宗,喘口气又问道,“智美你实话说,你为什么会在去昌都的路上突然失踪,又为什么会在拉萨突然出现?”

  智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沿着自己的思路说:“大昭寺要是不出现’七度母之门‘的伏藏,就一定还会出现能够显示’授记指南‘的’光透文字‘。但显然你没有得到,如果得到,你不会重返大昭寺让警察抓住。反过来说,大昭寺要是不让你得到’授记指南‘,就很有可能会直接显露’最后的伏藏‘。”

  香波王子说:“有水吗,我要喝水。”

  智美说:“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掌握了什么,我立马给你买水。”

  香波王子说:“智美你变了,不是原来的智美了。”

  索朗班宗说:“我现在就去买水。”

  智美厉声道:“你是谁的人,怎么不听我的?”又对香波王子说,“我们把你营救到这里,就是为了用最快的速度接近’七度母之门‘,快告诉我。”

  一个流浪僧敲打着车窗,朝里窥伺着,小声乞讨:“嘛呢,嘛呢。”“嘛呢”在藏语是六字真言,在英语是钱。他在要钱的同时,也给对方送去了祝福。

  突然流浪僧的眼睛闪烁出了狂喜的光辉:香波王子终于出现了。他知道香波王子并没有在大昭寺达到目的,一定还会来,于是就等着。他沿着大昭寺外的八廓街一圈一圈地转经,机敏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没有什么能逃过他的眼睛。他的嘴脸依然蒙着黑氆氇,光头依然锃亮,袈裟却脏腻得有点恶心,袖筒里也没有了骷髅刀,但他知道自己仍然名叫骷髅杀手。

  离骷髅杀手大概五十米,尼泊尔首饰店的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戴着假发和墨镜、穿着绛色僧衣的人,时不时朝这边张望着。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就连万分警惕的骷髅杀手也没有认出他就是要夺己之命的警察碧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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