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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六


  羁留印度的十六岁等身像已在宗教动乱中沉入印度洋,墀尊公主从尼婆罗带来的八岁等身像也在‘文革’中损坏,唯有十二岁等身像完好如初。它在南北朝的佛教东迁中从印度漂洋过海到达中国长安,后来又陪伴文成公主跋涉数万里,历时三年七个月,到达吐蕃拉萨。作为佛教文物,它已经走向了珍贵的峰巅。但信民朝拜的并不是文物,而是佛祖。在我们的意识里,佛像和释迦牟尼本人并没有区别。就在这种人像无别、时空无别的感觉中,幸福与和平从我们心里坚定而曼妙地升起。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它是西藏的圣极之宝,是太阳,由于它的存在,西藏所有的珍宝和圣物都只能是星星和月亮。但是如果天空只有太阳而没有星星和月亮,那就不是佛天。实际上,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又有他们的太阳、他们的圣极之宝——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

  国字脸喇嘛说:“你并没有回答我们的问题,但我们还是满意你的模棱两可。佛持‘中道见’。”说罢,他将一张绿金刚贴牌贴到了左边的老柱子上。

  高高的云彩消失了白色,天井暗下来,被神祇涂抹成青黑的夜晚模糊了视野,却比白昼更加清晰地显现着危境:一左一右两根老柱子上,出现了两张红金刚贴牌、两张绿金刚贴牌。这就是说,第五个问题——第五张贴牌决定着他们的命运,要么在大昭寺畅行无阻,继续寻找‘七度母之门’,要么被当作教敌来临,在吃咒的过程中,烂心烂肺,流血五步。香波王子和梅萨闭上眼睛祈祷着,极力想让自己在接近地狱之门时平静在最后的自信里。

  国字脸喇嘛说:“第五个问题,你们听清楚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大院东侧廊檐下那一河金光潋滟的酥油灯。酥油灯的后面,一些戴着鬼怪面具、手里摇晃矛头法器的喇嘛正在闪来闪去,似乎“隐身人血咒殿堂”的人已经做好准备,惩罚教敌的行动即刻就要开始,洪水猛兽般的毒咒就要喷出来了。他又说,“这个问题很简单,大昭寺门前的唐蕃会盟碑,是谁立起来的,谁刻的字?”

  梅萨对自己讨巧的回答已没有信心,用拳头捣捣香波王子。

  香波王子小声说:“这纯粹是刁难,谁知道谁立起来的。”但他立刻昂起头,声音朗朗地说,“唐蕃会盟碑是我爷爷老扎西立起来的。当时两位盟主唐穆宗皇帝和吐蕃赞普赤德祖赞想抬起来,力气不够,就请来了大力士我爷爷老扎西。我爷爷用一只手托住这座起重机才能吊起来的石碑,轻轻一推,就把它立起来了。刻字的一个是我爸爸,一个是我哥哥。我爸爸刻了汉文,我哥哥刻了藏文。刻字的时候两个人忘了拿底稿,所以石碑上的汉藏两种文字内容其实是不一样的。

  我哥哥是唱格萨尔的,他刻的藏文比我爸爸刻的汉文有文采。你听我给你背诵各自的开头就知道了。‘大唐文武孝德皇帝与大蕃神圣赞普,舅甥二主,商议社稷如一,结立大和盟约,永无渝替。神人具以证知,世世代代,使其称赞。’这是汉文,是严谨的公文形式。而藏文的开头却是浪漫的散文形式:‘神圣赞普鹘提悉勃野化身下界,来主人间,为大蕃国王,于雪山高耸之中央,大河奔流之源头,高国洁地,自天神而为人主,德泽流衍,建万世不拔之基业,永崇甥舅之好焉。’当年松赞干布娶了唐朝皇帝的外甥女文成公主,自然就应该随着文成公主管唐朝皇帝叫舅舅,所以有‘永崇甥舅之好’之说。”

  梅萨小声说:“什么你爷爷、你爸爸、你哥哥,生命攸关的时候,你怎么胡说八道?”

  香波王子说:“不是胡说是传说,在西藏传说和神话就是一切,我也可以传说,信不信由你。”

  国字脸喇嘛举了举红金刚贴牌,又举了举绿金刚贴牌,回头看看一左一右两根带有羊图腾残痕的老柱子,却没有贴上去任何一种贴牌。他望了望廊檐下酥油灯后面那些准备惩罚教敌的喇嘛,转身就走。走到大昭寺主殿的门口,突然回头,大声说:“对你们的回答,我拿不准秋吉桑波大师是否满意,所以不能把贴牌贴上去。最后的结果还没有出来,虽然今夜大昭寺对你们是不设防的,但是在明天早晨天亮前,一旦你们不能证明大昭寺就是‘七度母之门’的所在地,不能把仓央嘉措的情人措曼吉姆的踪迹发掘在我们面前,我就会把你们不愿意接受的红金刚贴牌贴上去,圣教之敌烂心烂肺、裂肝裂腹的下场将是你们别无选择的出路。记住,明天早晨天亮前。”

  国字脸喇嘛消失了,空荡荡的辩经大院里,黑暗就像填充而来的沙土,磨砺着他们的感觉。悄悄的,神秘在滋长,恐怖在增加。毒咒的针芒依然在飞翔,愈发得阴险叵测。恶辣辣悬在头顶的利剑突然改变了处死他们的时间,又去前面等着他们了。梅萨不由自主地抓住了香波王子的衣袖。香波王子望了望身后紧闭的大门,转着圈看了看四周,浑身一阵哆嗦。

  突然,香波王子攥住了梅萨的手:“怎么办?”

  “我不知道。”梅萨畏怯地朝后看看。

  “我们还有退路吗?走。”香波王子拉着梅萨,朝着一河酥油灯流逝的地方、大昭寺主殿的正门疾步走去。

  4

  智美坐在切诺基里,一直都在默诵《卜神法音》。这是祈请卜神到来的最佳方法。从早晨断断续续默诵到夜色降临,终于成功了。卜神来到心中的一瞬间,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眼睛随之睁开了,喃喃地说:“光亮,光亮,我看到我心中的光亮了。”他立刻拿过胜魔卦囊,用骰子占卜的方式,分六次抛掷,得到了231541的数字。然后对应数字排列出从签罐里摇出的六支神签,再把神签上的数字与抛掷骰子得到的数字用减法碰算,得出了代表占卜结果的数字。他喊一声:“大昭寺。”

  索朗班宗说:“我们白来色拉寺了,赶紧走吧。也不知香波王子知道不知道是大昭寺。”

  “你怎么关心起他来了?”

  “我也不知道,一张口就把他的名字说出来了。”

  “自从你在网吧见了他,你就变得心神不定了。我要提醒你,掘藏不是合股做生意,只能成就一个人,有他没我,有我没他。历史上的掘藏师,不管大小,都是独立的。”

  索朗班宗淡漠地说:“我知道了。”

  智美笑了笑:“其实你不用担心香波王子,他的判断跟卜神的示现一样准确,肯定早就去了大昭寺,而且他还得到了秋吉桑波的帮助。秋吉桑波把全部干扰调到了色拉寺,还蛊惑人心地说:‘色拉寺,色拉寺,代表坚守的色拉寺,代表西藏的色拉寺’。我现在要把干扰调往大昭寺,让秋吉桑波明白,他的帮助是无效的。”

  索朗班宗说:“可是你能得到什么?”

  智美说:“乱中取胜,这是卜神告诉我的策略。”

  那些等待香波王子和梅萨的逆缘者一直等到色拉寺清寺关门。每天黄昏都会清寺关门,但今天格外仔细,所有可以藏人的地方都被色拉寺的喇嘛清查了一遍。

  阿若喇嘛和邬坚林巴以及另外几个雍和宫喇嘛被清理到了色拉寺大门外,在停车场呆了一会儿,便打着哈欠钻进了喇嘛鸟。他们有念经的毅力,却没有蹲守的耐心,一闲就犯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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