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阎连科 > 我与父辈 | 上页 下页
五二


  ▼回乡

  当然,我的人生是没有理由考上大学的。

  年底四叔又回家探亲时,我低着头对他说了我没有考上大学后,四叔笑了笑,接着道:“要么还跟我去厂里做工吧。”

  我很坚决地说:“我下年想当兵。”

  后来,我果真当兵了。

  进城了。

  退伍了。

  退伍后,因为自己热爱文学又被部队招回军营提了干,并且找了个城里姑娘成了家。结婚时我给四叔写了一封信。在四叔的回信中,四叔说了许多恭喜的话。而他反复在信中强调的,是让我“好好过日子”。说人生重要的,莫能超过“过上平静安稳的日子了”。这时是一九八四年,我对文学的热爱如同爱我的妻子般,对小家庭的眷恋也如同眷恋我的写作般。虽然发表了几篇小说的习作,种下的却是成名成家、出人头地的膨胀欲望和贪念。为了在河南开封的《东京文学》上发表一篇小说,我曾经提前数天,伙同两个战友,把商丘军营花房中养的盛开的茉莉偷出来,育在我宿舍的窗台上。

  到了周末,抱着那盆几十斤重的大花盆,从商丘火车站不需验票的偏门走进去,把花盆放在火车车厢的过道里,自己一会儿从这节车厢走进那节车厢里,一会儿又闪进厕所躲着查票的列车员。待终于过了两个半小时,火车停在开封车站后,便匆匆抱着花盆下了车,不是严正地验票出车站,而是沿着铁路一直向前走,直到走进一片庄稼地,然后再从庄稼地里走进古都开封市,和妻子去见面,也和妻子一道抱着那盆花,送到《东京文学》的一个好友编辑家里去。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因为对家庭和文学的投入和狂热,让我不去顺理思忖“乡下的日子”和“城里的生活”那问题,也不去辨析自己成家立业后,过的是“日子”还是“生活”那问题。所以,四叔写信让我完婚后“一定把日子过好”的话,我并没有深究和思虑,只把它当成了长辈的一般交代和嘱托,也没去想四叔为什么要反复强调“过好日子”的话,更没有去想,那些年四叔的生活是“生活”还是“日子”的区分和混淆。直到有一天,我出差拐回老家里,四叔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才知道四叔退休了,知道四叔已经五十八岁了。他退休回来由女儿素苹接了班,而他自己完全从新乡回到老家赋闲在那一隅村落和院里。

  那时候,四叔的五十八周岁退休在家像一湾河水突然地掉头逆流一样,让我觉得唐突到无法相信和接受。我不敢相信,原来在工厂行走生动、时常加班的四叔已经将近六十岁。不敢相信,原来满头乌发的四叔竟是满头白发了;原来说话声音洪亮、满面红光的四叔,这时说话有些气喘了,脸色也有些萎黄了。这让我想到我们这些做晚辈儿女的,总是要把父母对我们少年的疼爱无休止地拉长到青年和中年,只要父母健在,就永远把老人当作当年三四十岁的壮年去对待,永远把自己当成少不更事的孩童去享受父母给我们的心怀和疼爱,哪怕自己已经是壮年,而父母长辈们已经步入老年的行列里。

  因为这种疼爱河流一样渊远而流长,我们便以为那疼爱是可以取之不竭的;因为取之不竭,用之不尽,所以我们也并不把那爱放到心上去。许多时候,甚或把那疼爱当作累赘和包袱,当作烦琐和厌恶,想把长辈的疼爱扔掉就像扔掉长在我们背上的瘤。直到有一天,长辈老了,父母病倒了,我们才明白父母和长辈,都早已为了生活和儿女、日子和琐碎,精疲力竭,元气耗尽;而我们,也已经早就不是了少年和青年,不是了青年和壮年。

  对父母和长辈生命的疏忽,如同我们常年在暗暗吮吸着父母和长辈的血液而当作可有可无的水。到了这时候,我们想起我们原是父母的儿女了,是长辈的晚辈了。父母和长辈,在此之前,他们为我们做了他们能做的一切。可我们,能做的一切却都不是为了他们呢。现在,他们年迈了,不能下田耕作了,不能到车间工作了。而陪伴他们的,只能是赋闲的无奈和一日日的衰老时,甚或从他们迎面走来的日子里,只能是疾病和死亡时,我们该明白我们的角色不光是自己儿女的父亲和母亲,不光是妻子的丈夫、丈夫的妻子,不光要为自己的事业、贪念努力和钻营,我们还应该把我们欲望中的努力拿出那么一丁点儿给他们,把我们十个指头中的二十八节指骨分出一节来,让他们使用和抚摸。应该让他们清楚地感觉到,他们这一生,是确确凿凿生过儿女、养过儿女、有着儿女的。

  我们应该让他们的日子过得和生活一样,让他们的生活过得确实和日子不一样。

  我想到了我结婚时,四叔一再强调要我把日子过好的话。想到了四叔这一生,在日子和生活中摇摆、苦闷,甚或是挣扎的尴尬和劳累。想到他终于退休了,可以在人生中好好喘口气,就像河流上总是漂来荡去的船,终于可以靠在岸上躲风避雨地平静了,可以从那船上走下来,抽支烟或者不慌不忙地喝口小酒了。

  四叔是个爱喝酒的人。他的两个儿子也都品行周正,为人敦厚,非常孝顺体贴他,孙子、孙女也都每天异常可爱地围在他身边。每月有着一笔退休金,大半生都因为“一头沉”的生活和我四婶天南地北地分居着过。退休了,终于可以团聚在一起,享受晚年的天伦之乐了,且四婶又是最能体贴四叔的。我以为四叔是终于过上平静的幸福生活了,可回去和我四叔在我家面对面坐了两个多小时,说了许多有关人生厌烦的家常话,及至谈到他的生活时,四叔的脸上怔一下,挂着僵黄的笑,用很轻的声音说:“在外大半生,真回到老家觉得哪儿都还不适应。”

  接着沉默一会儿,又轻声补充道:“主要是觉得和谁都说不到一块儿。”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