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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


  男人们走在中间,一边议论着麦收后的秋种,一边不断呵斥孩娃们不要走得离麦子太近,说正是灌浆饱子的时候,撞断一穗等于倒掉了一碗好饭。还有几个女人也都跟着来了,菊花、梅梅、司马桃花等三个五个,和蓝九十、蓝八十们的晚辈搅成一团。男人们说你们去干啥哟,女人们说看看嘛,不定还能碰到一片好菜。于是也就来了,队伍和外出讨饭时相差无几。

  他们先下了一道山坡,后翻过西梁,到那梁下沟口的当儿,隐约听见有一团一团的鸦叫,跟着人们便都兴奋起来。男人们走在了前边,孩娃女人随后,大家都蹑了手脚,仿佛生怕惊飞那些乌鸦。司马蓝在人群中间,他看见大家的脚步声像风中的树叶样在空中飘荡。越来越大的黑团鸦叫,发出闪烁的亮光在沟崖壁上回响飞动。有沙粒雨滴一样从半空落下。到沟的细脖口上,看见了有几只乌鸦从沟底飞起,却有上百只从半空落下,它们翅膀撞着翅膀,扑棱棱的声音一如石头样飞来飞去。前边的男人在沟脖口那儿站下,村人们就都拥到了沟脖口前,都看到原来打鸦的宽敞地方,不是像往日那样乌鸦落下黑黑的一片,而是黑堆堆的一团。

  不消说只有一具尸体,它们只能你踩到我的头上,我踩在你的翅上,拼命地把头往那尸肉上号啕着猛啄。看不见那具死尸,却能看见鸦嘴带起的血迹像红珠子在日光中飞落跌下。尖厉的黑亮鸦鸣从那具死尸上向沟外响着,暗红的血水朝着沟口沟外漫溢。鸦爪、鸦背、鸦头互不相让地争撞,弄得满地都是黑红色的声响,望着那堆七争八夺的乌鸦。男人和孩娃在那儿仅仅是略微一怔,女人们却是无休无止地张大了惊恐的嘴,啊的叫声飞起的蓝瓦片样砸在乌黑的鸦鸣上。

  司马蓝在找父亲司马笑笑躲在哪儿。

  一半人把树枝、扫帚举在了头顶。

  蓝百岁问:“打吧?”

  杜岩说:“让它们吃稳神儿。”

  这当儿,突然轰响了一声红光火枪,就都看见在沟脖口的崖土上,有一只不知啥时伸在那儿的枪管,白烟浓浓的一团绕着枪口团团地旋转。随着满沟嗡嗡啦啦的轰鸣声,又都看见有十余只中弹的乌鸦在地上挣扎,其余的便都哗哗啦啦泼水样飞向天空。

  村人们朝那死尸和地上的伤鸦跑了过去。

  所有的眼睛都眨了一下,又都惊天动地地收了脚步,都看见那具死尸是村长司马笑笑时,满沟里都是张大合不拢了的嘴。

  一瞬间奇静,伤鸦的扑棱和怪叫声电闪雷鸣。

  村长司马笑笑仰躺在一面斜坡上,衣服脱光扔在他的身后,赤裸裸的身上,被散弹和鸦啄留下的血洞像阵雨留在尘土上的泥坑。血还在往外汩汩流着。有一根肠子像布条样搭在他的肚上。他的脸歪在一边,血肉模糊,五官不清,如冬天挂在门前的几个蒜头一样挂在那儿。唯一能看清的是他的半个嘴唇,像半粒豆荚样在那儿一动一动。手指和脚趾头,红白骨头宛若刚从树上打下的红枣,血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枣汁样朝外滴落。

  村人们全都呆若木鸡。

  司马蓝、司马虎、司马鹿立在人群,脸色白亮,嘴唇哆嗦不止。

  没人动作,没人说话。

  时光凝黑成一团,在沟上空盘着旋着不肯散开。

  胆大的乌鸦,又开始试着往沟底的司马笑笑身上飞落。

  这当儿终是响起了一个男人的话音,说:“我以为是我媳妇的尸体,闹半天是村长自己呀。”

  蓝百岁问:“村长得了喉病,这鸦肉敢吃不敢?”

  杜岩说:“没啥事儿,喉病遗传,可不会传染给老鸦。”

  蓝百岁说:“人都散开,乌鸦又开始落了。”

  世界就咔嗒一下,又归了死静。日光像水流一样响亮,下落的乌鸦云一样遮天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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