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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杜岩躺在棺材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塑料皮的小书出来,说是这吗?杜柏过去接了,在书皮上小心小胆地擦擦,说你啥都敢枕,在外面你把它送进棺材就砍了你的头哩。杜岩就看着房顶,说不是那本《黄帝内经》就行。说啥书都比不上你爷留下的《黄帝内经》哩。到这儿,儿子杜柏装书的手不动了,说爹,要在镇上说这话命真的都没了。

  杜岩说咋的了?

  杜柏说,不咋。

  这时,山梁上拖拉机的喇叭又山呼海啸地叫起来,杜岩就告诉儿子说五寸长钉在门后窑窝里,锤子在院里鸡窝旁,让儿子赶快把棺材盖钉了去梁上搭车回镇子,别让人家司机等得心急如焚,火烧火燎。杜柏听了这话,又到门外叫了几声师傅,回来捎了锤,寻了钉,看那大铁钉又青又长,说不会把棺板钉裂开?杜岩说泡桐木吃钉,你钉就是了。

  儿子说,棺材里不放别的东西了?

  杜岩说,放多了也挤,钉吧。

  儿子说脚不冷?

  杜岩说,你把我床下放那双棉鞋放进来吧。杜柏把入冬后妹妹竹翠给父亲做的新棉鞋放进棺材里,替他爹脱了旧靴,换了新的,杜柏说爹,你把眼闭上,别钉时灰土木渣掉进眼里去,就抱着棺盖朝棺口移动了。棺盖是一块独木泡桐,抱起来并不沉重,只那么对着槽一合,哐的一声,也就水泼不进了。

  杜柏说,爹,钉吧?

  杜岩说,钉吧。

  杜柏说,我可钉了。

  杜岩说,你钉吧你,人家还在梁上等着呢。

  便把那一把青色四方的铁钉,当当啷啷放在棺盖上,数了一遍,统共十三颗,刚好棺盖两边各五,头顶两颗,脚尾一颗。杜柏首选了一颗长的,在口里嘬湿,如死人入殓前一样,念念有词地说,爹,你小心着,盖棺啦,躲躲钉儿,现在钉的是左,你往右边侧着。就当——当——当——地钉了起来。杜柏一锤一锤砸着,钉到第四颗时,他隔着棺材问爹,说你还有事情交代吗?爹说你抓紧成家立业,他说等我转成了国家干部再说。便从棺材左边拿起三个钉子,全部塞进嘴里,转到棺材右边,当、当、当地砸了起来,待十三颗钉子全部钉完时,杜岩的声音在棺材里已经变得瓮声瓮气,如在缸里说话一样,还有些霉腐的味儿。他说儿子,你把锤子放在门后,别再用时找不着哩。

  杜柏就把锤子放在了门后。

  山梁上又传来催命般的拖拉机喇叭声。

  杜柏说,爹,我走了。

  杜岩说,走吧,记住把门关上。

  杜柏说,没啥事了吧?

  杜岩说,好好考试,转成国家干部,你就能管住村落了。

  杜柏说没事我就走了,等忙过去这个月,我再回来给你办丧事,等着,别急。这样说着,他就关了屋门。

  随后,他的脚步声由近至远,落日一样褪尽了。

  三

  三姓村的灵隐渠工地上,四面八方都需要添置工具,都需要钱去购买。谁都没有想到,原来用一段麻绳,没有钱也是不行。村里凑资的四口棺材、二架房梁、一套婚具和一些猪、羊的兴修费,转眼就水落石出,露了底儿。司马蓝领了两个村人回村拉粮食,自然也要把村里的最后一口棺材卖掉,到镇上买钎、锤、锨、镐和麻绳运到工地去。

  天亮赶回村时,把车子放在村口,按人头每人收了十斤小麦,五斤玉蜀黍粒,二十斤红薯,装满车时,就领着村人去岳丈杜家抬棺材。太阳已经出来,村里铺了浅薄的暖意,从胡同这头望到那头,如望一架玻璃筒儿,能看见几里外梁上的小麦苗都一律被风吹得倒向东边,一些细微的麦根在土外如眉毛一样茸茸地动着。司马蓝问了他的媳妇,说你爹在家吗?媳妇竹翠说在吧,我有半个月没回娘家了。

  就都往杜家潮过去。

  入院,开门,人们全都呆了。棺材摆在屋子中央,日光在棺盖边的钉盖上灼灼生辉,把棺挡头上的奠字照得金光灿灿,满屋子明亮。竹翠的肚子又一次显凸起来,她用手扶着肚子,惊慌在棺材边上,爹、爹的一声声叫着,拿手去棺材缝上又抠又掀,泪像锤样砸在棺盖上。

  屋子里一片死静。

  司马蓝说啥时候死的?那个七岁还不会走路的孩娃在他娘的怀里,说他刚刚还见到杜岩在街上走呢,还弄坏了他的风车。说了这话,他娘就打了孩娃,说啥儿刚刚,刚刚你还在床上睡觉呢,那风车半月前都坏了,都扔到粪池子去了。孩娃就在他娘的怀里大哭,说刚刚,就是刚刚,哭得鼻泪横流。司马蓝看了看孩娃,顾不了许多,拿起门后的那个钉锤,翻过来就用有岔口这边去起棺材上的钉子。没想到钉子已经锈在了棺木上,好不容易起出来一颗,连泡桐的木屑都拔出来许多。拔出一颗,棺材就有了缝儿,第二、第三颗也都顺势拔了出来。有人扶凳,有人按棺,一个个屏住呼吸,手忙脚乱把第十三颗钉子拔出后,村人要去掀那棺材盖,司马蓝把手按在了棺盖上,说,先打开一小点儿。

  就把盖错开了一条小缝儿。

  说把棺材抬到正屋门口上,村人们就把棺材抬到了正屋门口地上。

  说,竹翠,你赶快给你爹烧一碗面汤,竹翠就去灶房搅拌面汤了。

  太阳已经从门口泻进来,一铺席样长方一条,正好晒在棺盖上。女人们都寻了门栏、凳子坐下来,看着棺材等着后边的事。男人们一人卷了一根烟,抽得雾雾海海,满屋子弥漫了呛人的白烟味。时间滴答作响,桌子上那个退完漆的小闹钟,秒针和霹雳一样响。过了许久,男人们都卷了三支烟,杜岩在棺材里悄悄默默醒来了。

  杜岩是被那白浓浓的劣烟呛醒的,他首先在棺里轻轻咳了一下。这一咳,所有人的心里都叮咚一声心跳,彼此相互望着,目光撞来撞去。男人们手里的烟都僵在手指上,烟灰轰轰隆隆地掉在了地面上。

  又有了一声咳。

  司马蓝过去把棺盖慢慢移开了。

  棺里的杜岩立马把手挡在眼前,仿佛睡醒后发现日光照在了脸上那样。他说又闷又热,大冬天又闷又热。司马蓝说你喉咙咋样?他说喉咙里的肿条就像一条大堤哩。这当儿村人们围了过来,看着棺材中的杜岩,叫他叔,叫他哥。他也蒙蒙地望着村人们,扶着棺壁坐起来,把头伸到棺材外。

  司马蓝说,你出来吧,要把棺材抬去卖了呢,村里就剩你这一口棺材没卖了。

  杜岩把眼恶在司马蓝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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