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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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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县委坐办公室,这些日子,大队改为村,公社改为乡,他爸就到咱公社当乡长。” “你是为他爸要当乡长才和他孩娃订婚的?” “我不瞒你连科,还为大队改为村后我爹还能当村长。” 我哑然!立马觉得身上没有丝毫的气力了。太阳光在窗外是昏色,过了窗子就成了金色。那只蝇子不知飞到了哪里,屋子里似乎没了动的东西。窗外的泡桐树上,一片叶子接着一片叶子旋着落下,徐徐缓缓的,落不动似的。我瞟着窗外,还瞟着红玲的脸。那张脸长得平淡,表情也平淡。那平淡的力量把我压住了。我想我看错了她。我想我先前准定看错了她! “你爹不会当一辈子村长,”我说,“可你一嫁就是一辈子。” 她默默看了我好一会儿。 “我不会在医疗所干一辈子,钱挣得差不多就算了。他家是乡下——山沟,我要趁我爹是村长,他爸是乡长,把他的户口弄到镇上来,接着让他承包医疗所。我呢……没有人看透我:我想当村干部,当乡干部。我可能第一步先当妇联主任,说不了过两年当村长——女村长——我给我爹说了,他器重你,他说大队改为村后让你当民兵营长,想让你将来辅助我……不过,我爹说你到村委会以前,你们瑶沟得把那疯七爷赶出村。” 那蝇子又飞了回来,在红玲面前起起落落,舞得很厉害。 “妈的!七爷惹了你们家?” “我那哑嫂已经知道七爷能治她的哑病,有七爷在瑶沟,我们家的日子就过不牢稳。” 忽然,那只苍蝇不知又从哪儿引来了十几只,一块儿在床前的日光中飞,它们飞成一团,扭成了很大一个金球,在屋里来来去去,闪出很亮的光泽。我盯着那团金球似的苍蝇,想只要那团苍蝇中的任何一个再落到她腿上的石膏上,我就上前一步一脚飞出去……让她哭着说:连科哥,我嫁你,我在家侍候你一辈子,你在外想如何就如何,能如何就如何…… 我盯着那团苍蝇。苍蝇那嗡嗡嗡的灰白色叫声胀满了屋。 三十八 …… 三十九 三个月后,大队就改成了村。 支书当了村长。 宣布大队改为村的前一天,红玲出嫁了。红玲出嫁的场面很大,用了三辆大轿车,两辆小轿车。轿车上坐的全是接客、送客,陪嫁是另外两辆东风牌汽车装着。从镇街上走过时,就像一个车队,小车在前,大轿车在中,卡车在后。这是田湖镇自盘古以来,最隆重的婚礼,几乎大队十八个小队的社员们全都出来看排场了,人们把镇街挤得就要炸开。瑶沟村的人挤不上前,就远远地一片一片立在卖瓜果的石台子上,把脖子拉得黄瓜样细长。 队长三叔去看了,回来说他娘的……不得了!不得了!简直不得了! 我没去看,疯七爷没去看,村里还有懒得走动的老人也没去看。街上鞭炮响起时,村人们说就像一九四九年解放军解放田湖镇的枪炮声,把瑶沟村家家的房屋都震哆嗦了。 鞭炮声把我从家里炸了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见村头上围了一群老人小孩,他们在阳光中,围着疯七爷,一边听着从镇上传来的炸响,另一边听着疯七爷在说他昨儿夜里做的梦。 我缓缓朝村头走过去。 疯七爷说:“有那么一天,日子是古历黄道初九,清高宗乾隆皇帝一道诏书把我叫去了。在金碧辉煌的金銮殿上,皇上和我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依然是那句话:“谢谢你让了我一步棋,日后保你们瑶沟村出一个大人物。” 四十 我长大不当工程师,不当科学家,也不当啥作家和诗人。我长大只想当一名大队支部书记。当上支部书记便能让村人们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让别人干啥别人就得去干啥…… 我一定要当大队支部书记! 老师的红字批语是:作文写得好。你一定能当上支书的! 四十一 宣布大队改为村这天,有人发现村里的场房屋门是敞着,叫七爷不见回应,进去一看,七爷不在了,他的铺盖也不在了。场房屋里空空荡荡,只剩村里的几根搡叉、木锨。 七爷走了。 谁也不知道七爷去了哪里。 七爷就这么离开了瑶沟,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全村人到处找七爷。“七爷——”“七爷——”的叫声响满了世界。 我上耙耧山找七爷时,看见那条跛腿小花狗,沿着拧在荒草中的小路,一瘸一瘸地朝着山顶爬,脏污的小身子如一个草团,在草坡上隐隐现现朝上爬动着,默默的,无声无息。 我盯着跛腿小狗爬上山,没找到七爷,看着小狗朝天的远处走过去,一直走进脏污的天边去。我想小狗再也不会回来了,七爷再也不会回来了。 七爷和狗就果真再也没回瑶沟来。 ▼尾声 这年冬天,村里有了几张标语。其中一张就贴在村口挂牛车轮子钟的大树上,纸红字黑,写了很多内容:一人参军、全家光荣、全村光荣、全社光荣、全县光荣!这说明标语是县里组织、发动贴上的。标语前,零零星星围了几个村人。我朝田里去时,在那标语前站了站。那标语在初冬的日光中闪着刺眼的光亮。看久了,眼前金星晃晃。有人说,连科你念一遍,看那上边写的啥。我就念了一遍。村人们听罢,出了一口长气,说原来是又征兵了,还以为是又抓计划生育哩。话毕,就都怏怏地,踢踏着阳光朝各处去了。 我在那标语前立了很久,才拖着步子,扛着镢头,朝耙耧山上走去。 耙耧山正面的阳坡上,有我家新分的一块田地,坡陡地窄,地块儿不见形状,落不了耕犁,就只能在这个时候刨上一遍,过了年后,等开春栽红薯。我到那地里时,队长三叔和爹正在那地心团窝着,各坐一把镢柄,旱烟抽得云云雾雾。这面瘦坡上,卷着冬风,呜呜地笛诉一般响。庄稼叶和麻雀毛,在空中起起落落,舞到下角田边上,被一道沟崖横拦一下,就旋着落入沟底,苦戚戚地吱吱响。队长三叔和爹的头发,都已花白,竖着在风中摇摆。 见我来,队长指了下他身边一处地场。我把镢头抓在那儿,团窝着坐在了镢把上。 “你想当兵吗?”队长看着我,问得很犹豫。 我瞟了爹一眼,想了一阵。 “能当上?” 爹把烟灰磕在田里。 “你想当?” 我说:“谁知道。” 队长说:“想当就去试一下。” 我说:“爹愿吗?” 爹说:“只要能谋着前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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