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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说明了情况,五婶说难办,大老远的路。

  队长说用自行车送你。

  五婶说怕讲不通情,白跑一趟。

  “你说吧去不去,”队长三叔有些生气,把烟灰立时磕在地上,起身煞煞腰带,“别以为分田到户了,我就管不到你了老五媳妇。跟你说,明年责任田还要调整,我说给你们家调好地就调好地,说调孬地就调孬地!”

  五婶胆怯地瞟一眼队长,“连科……非娶她家红玲?”

  队长说:“你只说去不去,别问那么多。”

  五婶说:“我去也是看在连科侄儿的面子上……”

  “你只要想法儿说服了支书媳妇。”队长道,“明年调地我当家多给你们家分一亩!”

  五婶眼睛亮一下,“我试试。”

  就这样,我去备了自行车,买了礼品,由姐骑着带五婶一早上了路。

  十七

  如今再想那场婚事,真同一场婚姻大战一般。天暮黑时姐和五婶回来,说支书媳妇娘家那头,对我是一百个赞成。当下,五婶水不打牙,就去了支书家,告诉支书媳妇说,她八十老母生病了,让她连夜回娘家一趟。

  支书媳妇回了娘家。

  支书媳妇从娘家回来说,女儿的婚姻大事,万万马虎不得,得一家人坐下商量商量再定。

  一商量过去了七天。

  这七天里,瑶沟人的心都悬在这桩婚事上,队长、五婶不时往支书家跑坐,我和爹把支书家秋地翻了一大半,然事情仍无定音。整个村落,直到了那天傍黑,方知船是弯在哪儿。

  我去给支书家帮种了一天小麦,回来一到家,就见我的同学社社坐在我家。他一见我,就从凳上立起,很用力地说:“连科,到外面吧,我给你商量个事。”

  社社是生产队民兵队长,很厉害的年轻干部,长我半岁,从初中到高中同班毕业后就当了队里民兵队长,先前也属政府的武装,只是土地分了,这角色才显得没了意义,但民兵队长那干部的架子他还依旧方方正正地端着。他领我出来,全家人都满目疑惑。到大门口,我说有事说吧。他说村头没人。我们就到了二林找我说事的小林里。那里和往常一样安静,淡淡夕晖把景物抹上了鹅绒黄的底色。将尽的几缕炊烟在村子上空轻轻摇着,仿佛是几条白绸在徐徐摇摆。我看着这周围的景景物物,叫了社社一声哥,说:“找我有事?”

  他拿眼咬着我。

  “想让你给哥闪开一条道。”

  我笑笑。

  “你别儿戏,我又不是拦路狗。”

  社社双唇闭一会儿。

  “你是连科。”

  我用眼在社社身上刮一遍。

  “有话你说吧。”

  他用目光压着我的目光。

  “话不瞒你兄弟,我想等大队改为村时当村长!”

  我一震。

  “能当上?”

  他冷笑。

  “看你的了。”

  我淡笑。

  “你抬举我了哥。”

  这当儿,余晖散尽,夜色悄然落下,村里村外都是蒙蒙暗色。跛腿小花狗从耙耧山坡上下来,一瘸一瘸从我面前走过。山坡上挂着的白羊,晃动着往圈中走去。没有别的声息,也没别的景物,人世上似乎仅余了我俩。

  他说:“我当村长了,可以让你干村委副书记。”

  我说:“我啥也不想当。”

  他说:“不是实话。”

  我说:“是实话,我就想种地。”

  “别瞒我,”他说话很冷,“我知道支书想把红玲嫁给你。”

  “那是支书自己想的。”

  “你其实也想娶红玲。”

  “你看出来了就好。”

  “可我和你一样想娶她。”

  “你订过了婚。”

  “前几天我和对象吹了。”

  “听说你们都扯过了结婚证。”

  “我赔了她五千块钱……完事啦。”

  “红玲长得并不好。”

  “那是次要。”

  “不是说谁想娶红玲红玲就会嫁给谁。”

  “她娘已经答应了我。”

  “谁?”

  “支书媳妇。她是我表姨。”

  “难怪……”

  “怪啥?”

  “难怪支书媳妇对我和二林都不满,原来中间还有你。”

  “找你就是想请你给支书说声你对这门子亲事有意见。”

  “可我没意见。”

  “连科弟,咱俩没必要你争我夺。”

  “那你就退让给我……”

  “这么说你想和哥争个输赢?”

  “我又不是讨不到媳妇的人……”

  我们都不再说话,彼此望着,一人手扶一棵小树。树枝上的麻雀,把屎屙到我的胳膊上,我没有去擦。过一阵,有粒麻雀屎,从他的鼻尖滑下,滴在他的皮鞋尖,塔似的圆圆一座,他看见了也一样没擦。我们就那么彼此模糊地望着。

  我说:“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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