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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第五章 往返在土塬

  一

  在一个清早,天空是菜心的颜色,我家的柳窗里,浸入了水嫩水嫩的光亮。娘背着那光亮到我床前说,连科,起床吧,早些上路。我慌慌起了床,收拾了行李,就和爹、娘、姐们告了别,走上了土塬。到今天我还记得,那时候,太阳已经用力拱破了土壳,绒绒的,刚刚出世的一团雏鸡似的晃在岁月一样遥远的天,一杆一杆的光芒,斜斜地戳着毛茸茸的黄土。黄土像被黄昏的余晖染了的云霞一样,从我的脚下,一浪一浪地推到远方,推到那椭圆的太阳下。因为太阳,黄土变成了嘴唇的颜色,像是有薄薄一层淡浅红水在土地上浇着。这是中原。这就是北方中原土地的颜色!

  在这冬末初春相交的日子里,辽阔的田土上光亮亮的,老远不见河水,不见青色,也少有树木和村落,唇红色的土塬上弥漫着薄薄又茫茫的浅淡紫气,飘扬着刺鼻的腥鲜的黄土的气息。麻雀在这气息里,欢乐啁啾成一股声音的河流,在我的耳边汩汩潺潺。这时候,我心里蠕蠕一动,感到了我如滴入原野的一星土粒,和田土融在了一起,被无边的土塬活生生地吃了去。我站在土塬的一个高处,就像田土里没被敲碎的一块坷垃,朝着村头的爹娘、爹娘身后的村落、村落后边的高大土崖和土崖托起的那一轮太阳张望。松软的黄土深深把我陷了进去,仿佛是厚大湿润的嘴唇含着我的双脚。

  我站着不动,痴痴打量着日光下的土塬,身上的血畅畅地流动,忽然间心里开阔了一隅新的天地。我明白这一去,就要开始一番新的生活。我将再也不是从前的我了!我有了我长大了的感觉,觉得以前的我是那样的遥远和陌生。我望着刚刚从土塬中挣扎出的太阳,感到了土塬的神秘。我弄不明白黄土为啥儿有那么大的吸力?竟能把硬硬的太阳在眨眼之间拽成扁扁的椭圆,像太阳原本就是一个有弹性的韧皮球。在太阳紫金色的光亮里,我看见爹、娘,还有姐姐们,都把手放在了额门上,各自搭起了一个遮阳的手棚,望着我就仿佛早些年我和他们一道望日食一样,生怕我如日食的太阳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

  我站在土塬上,看见了他们望我的那一双双深井似的眼睛,看见了他们手棚上那瓜秧似的青筋。这使我冷丁儿醒悟到了,他们是我的爹、我的娘、我的姐姐!醒悟到了我与他们及那黄土崖下的破落小村,有着一根又坚又韧的割不断的带子。当我最后招手向他们告别时,我心里有了一种特殊的悲哀,对到了眼前的久渴的神秘生活,忽然间产生了疑虑,且内心里还有了淡淡的后怕。运气这样艰难地走到我家,我以为是我走错了门。

  我到县城去。到县城的矿产公司当工人。在一个月前,这是我一家人想都未曾想过的。可是今天,我真的就去了,真的就要离开土崖,走向一个遥远模糊的世界了。我感到命运在我手里像一匹惊奔着的野马,我掌握不住它,它不知要把我牵带到哪里去?这匹马是从黄土崖下开跑的。我从爹、娘、姐们的头顶望着黄土崖,如望着一崖绕不开的绝壁一样。这一刻,因告别村落而来的轻松,被那高大的黄土崖子压死了,留在心里的是沉沉浑浑的担忧。

  二

  一个月前的时候,光景是正宗的冬天。瑶沟村还未开冻。宽阔的田土像浑水结死的一块黄冰。人们从黄冰上走过去,能踩出硬硬的声音。一天下午,队长三叔从大队回来,敲了敲冰硬的牛车轮子钟,村人们都聚到了黄土崖下。黄土崖下是村里的麦场,一展平地,仿佛土塬上突然生出的一张湖面,在冬日的阳光里,有浅亮的光闪。人们坐在太阳下。队长说,操他娘的,你们都看看这土崖!日光中,土崖像黄石绝壁一样站立着,夏天雨季在崖上浇的一道道水沟,仿佛是一条条黄虫在崖上爬围、盘缠。崖壁上没有草,干净得如竖起的高墙,只有一棵没有主干的荆树,像伸开的犬爪一样向天空抓着什么。村人们都望着土崖,都看见那青皮爪枝上,堆满了白雪似的鸟屎。一点一滴的鸟屎,像豆子一样结堆着。整个儿的土崖,被偏西的太阳一照,显得金碧辉煌起来。

  都看见了吗?队长说,你们想也想不到,这北土崖是矿土!土里有矿!县矿产公司以后要来这北土崖上挖土啦,要把这北土崖全部拉走……当然,咱这土不能让他妈的白拉。他们给了咱大队一个招工指标。就是搭地工!这崖坐落在咱们瑶沟村,大队就把招工指标分给了咱们村……妈的,还是正式工。丑话说在前,招工对象是十八岁至二十五岁,男的,未婚,贫下中农。我算了,咱村符合这条件的有十四个。这十四个男娃谁去?抓阄。抓完不管谁去,最后都得割十斤肉,请全村劳力们吃顿饭。谁家割不起这十斤肉,请不起这一顿饭,抓到了也他妈不能去!

  三

  爹娘和姐们望我的手棚还没有放下。在土塬上,我只能看到土崖的一个侧身。那一爪荆树,像几条枝影在崖上晃动。我望土崖时,正有几只乌鸦在荆枝上落着,清亮的呱叫声,从土崖上弹回来,在村落上空飘荡。谁能想到,土崖竟是矿土。谁能想到,土崖竟能给村人们带来一个招工指标。

  坐在土崖下,村人们全都被这突来的幸运弄懵了,一张张土色的脸上,满溢着红润的喜悦。队长和会计蹲在一边,用一张书纸撕了十四个小方块,在一块上写了什么,然后揉成十四个小球放在一个帽子里,晃来晃去。土色的日光,像水样在那帽子里漂动。会场上很静,仿佛听得见阄儿相撞的声音,如秋叶飘落一样响出来。

  那时候,我、爹、姐们都坐在土崖下。我背靠着黄土崖,忽然感到了土崖的神秘和温暖。只要从队长的帽子里抓住那个写字的阄儿,就可以到县城去,到另外一个世界,开始一种新的生活。那生活像阳春三月土塬上的草地一样,碧青碧青,开满了这样那样的鲜花,有这样那样的香味。人在那草地上,光景就是另外一种颜色。日子会变成另外一种岁月。我望着爹。这时候,我看见了爹的脸上,突然光亮起来。他从口袋摸出一页书纸,颤颤地撕下一条,卷了一支烟缓缓吸着。金黄的烟雾一丝一丝沿着黄土崖壁嗞嗞地朝上升腾。我抓了一把从崖上流下的碎土,狠狠捏了一下,伸开来看时,土里有几粒豆样的鸟屎沾到了我汗津津的手心上。

  爹说:“看你的命了。”

  我说:“随它吧!”

  爹说:“要沉住气。”

  我说:“抓不住就在家干活嘛。”

  队长三叔从人群外走进了人群里。他抬头朝黄土崖子看了一眼。这当儿,有只麻雀落在土崖上的荆枝上,正巧屙了一点屎落进了帽框里。队长用手把鸟屎掐出来,摔在地上,开始吧,谁家先来抓?

  没有人动弹。

  那些没有儿子够招工条件的村人们,懒懒地坐在麦场上或土崖下,满脸堆着背时的扫兴;有儿子够条件的人们,则一动不动。队长又叫谁先抓?依然是没人言声,没人走动。太阳一步一步地跨着朝西走去,光线愈加温红起来。黄土崖在日光里泛着紫色的亮光。有鸟开始从远处飞回来,看到崖下的人们,在荆爪枝上落一下,惊疑地叫几声,又朝村里飞去。那几枝荆条,在人们头上鞭梢一样动着,浅淡的红影在崖上游移。

  妈的,谁先抓?

  娘的,我先抓!

  六伯站了起来。他把双手按在土崖上搓了搓,又把沾在手汗上的土粒拍掉,到队长面前站定,狠心从帽中捏出一个阄儿,展开一看,扔地上拿脚踩了。

  队长摇摇帽子,来——接着抓。

  四叔走了过来,抓出一个递给了他儿子。很多村人都朝他儿子围过去。他儿子哆嗦着把那阄儿抖开,瞟了一眼,又旋即揉成一团,朝四叔身上一扔,转身朝村中去了。

  四叔说操你娘的怨我?!

  又有几个过去抓了,却只把阄儿捏在手里,并不立时打开去看。

  “去抓吧,”爹说,“别被人家把字阄抓走了。”

  我说:“我心慌。”

  爹说:“心慌我去。”

  二姐走过来,让他去吧爹,抓好抓坏他都不埋怨。

  队长把帽子摇来荡去,过来抓呀!还有四个阄,来抓呀!

  我去了。从土崖下到队长那儿,往死说也不过几步,可当我起脚那一刻,我忽然感到双脚沉起来,腿像土塬上的柳枝一样软。我觉得我会走不到队长面前就要瘫倒下去。队长摇着帽子像筛着一筛儿糠,那四个纸阄儿在帽子里蛐蛐一样蹦来跳去。粉红色的日光,水一样在帽里荡动。队长盯着我,走快些,去当公家人,又不是让你去蹲监。说完这话,队长手里的帽子不动了,像悬在空中的一只船样搁在那。那四个阄儿,被队长摇得球圆,在帽底中央挤靠着,太阳把那阄儿镀上了一层光。

  我把手伸进了帽子里。捏阄那忽儿我闭了一下眼。手从帽里出来时,我心里一下就冷了。我似乎没想到阄儿会那么轻。我是用了平生的力气去抓的,可抓到手里时,我才知道阄儿和一粒麦壳一样的轻。村里的人都把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听见有人说连科,打开看一看。可爹却老远唤,别看!我朝爹和二姐走过去。二姐给我一块砖头让我坐下了,说打开吧。爹说急啥儿!

  余剩的三个阄被人抓走了。

  队长把帽子在腿上抽了抽,听天由命,都开阄吧!

  我的手抖起来。阄在我手里被汗洗湿了。

  有几个人把阄纸扬在空中,说操他八辈子!那被抖开的阄儿纸,干干净净,载着一块日光,在空中打着旋儿朝下落。

  我死也打不开手里的阄。

  给我吧。

  二姐接过阄,先就响了一声。村人们朝二姐这里围过来。会计从二姐手里夺过阄,一下解开来,说日你妈的,我写的阄儿我还抓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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