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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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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那一段日子,我好开心。二姐不去读书了,她忽然就时常找雯淑,还不断把雯淑找到我家里。雯淑家是市民,吃的都是国家供给的细粮,到我家就想吃红薯粉、玉蜀黍啥儿的。这样,我就去外生产队的地里偷玉蜀黍。 在耙耧山坡下,有一块早熟的玉蜀黍地,不知是哪个队里的,多说不足二亩。只要雯淑一来我就到那块地里掰穗儿。提个竹篮,把玉蜀黍穗放在篮底,上边盖几把猪草,这就回来了。有时候还会捎几把野果啥儿的。 不过,每次二姐都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我。 “是不是咱队的?” 我说:“是。” “给队长说了吧?” 我就不耐烦:“敢不和队长说?” 这时候,姐姐就拿着穗儿去烧了,我和雯淑就坐在院落里,两人静默一会儿,不自在起来,就千方百计找话来讲。 她说:“你以后不要再掰玉蜀黍了。” 我说:“没事,给队长说好分蜀黍时就扣我家的。” 她说:“你姐真好……我只有哥,没姐。” 我说:“你叫她姐她会答应的。” 她脸红了,一脸都是笑。 这当儿,二姐已经烧熟了一穗玉蜀黍,双手捧着,烫得她“哎哟哎哟”,把玉蜀黍穗在空中抛来抛去,就像她和女娃们做“抓石子”游戏一样。一出灶房门,就把玉蜀黍穗扔在雯淑面前。雯淑笑着去捡时,没挨着就先叫了一声“妈呀”,然后,一瞬间,我们仨都盯着烧焦的穗儿,谁也不动。玉蜀黍黄爽爽的,皮儿烧成灰,裸出的籽儿,像牙齿一样一颗挤着一颗,每一颗的周围,都像日光一样黄亮;每一颗的顶盖上,都有一个半黑半红的小泡儿,有的破了,显出一个小坑,有的没破,则像半个反扣的稻谷壳。玉蜀黍浓重的香味,像小磨油作坊一样,在院里挥发着。我看见每每这时,雯淑的小鼻尖上都会急出一层米粒小汗。 这时,我就很英雄地抓去玉蜀黍穗儿,把膝盖拿出来,双手握着穗儿的两端,眼疾手快,往膝盖一砸,“咔嚓”,穗儿断了,膝盖上留一层红血血的籽儿痕,疼极了,却装出一点不疼的气概,把又粗又大半截的玉蜀黍递给雯淑。雯淑说太多了,二姐说还有,立马就烧熟。接着,我又把这小半截一分为二,中间一段还可以,穗尾一段就不剩几粒籽儿。我把中间一段递给二姐。二姐伸手把穗尾一段接过去。我们仨人就围坐起来,剥着籽儿吃,“喳喳”的声响,很像是牛马吃料。等都快吃完了,二姐就会突然停下来,看看我,又看看雯淑,以为她要笑,我们嘴唇上焦黑的,可她却盯着半晌不语,末了才舔舔嘴唇,冷丁儿道: “雯淑妹,你说连科好吧?” 雯淑一怔,脱口道:“好。” 二姐说:“我们不敢贪图别的,只求他高中毕业了,你给你爸说一声,能给他找个工作干……啥工作都成。他做事认真,有工作他会出息的。” 我不吃了,脖子一哽一哽,眼圈忽然热了。 雯淑把玉蜀黍从嘴上拿下来,一脸认真:“我常对爸妈说连科学习用功,成绩好。爸妈对他印象不赖,说像他一样懂事的人不多……到时候,爸妈会帮着找个工作的。有我的工作,就有他的工作。” 我感到羞愧。 可姐姐听了,两眼就含满了泪,一把抓住雯淑的手……这时候,我们都闻到了煳玉蜀黍苦味,同时惊叫一声,二姐就笑着跑进灶房,又笑着用铁锨头儿端出几穗着火的玉蜀黍…… 那一段日子真好。太阳格外地温暖明亮,月亮也格外地清静圆柔。可是,到了8月间,离开学还有半个月,镇上考取高中的通知都发了,唯我和二姐没有接到通知。二姐不去读书是队长给学校说过的。可我准定录取也是学校说过的…… 五 高中开学是9月1日。通知是8月15日下发完毕的。我在家等到8月18日,还是没人通知我。大队给村口装了一个大喇叭,大小事情都是通过喇叭通知的。那几天,只要喇叭一响,我们一家就搁下手中的饭碗,或者正做的活儿,支起耳朵静静听着,喇叭里,除了通知开会,再没别的内容。 队长很忙,因为和外队争地界,正打着一场官司。官司输了,队里就要少一亩半地,因此几天间到大队又吵又闹,急得他嘴上燎泡一个接着一个出。雯淑呢,去了洛阳她姨家,一天一天地不回。这样的事情,我又如何敢和雯淑的爸妈讲,就只好在家愁得和爹娘一道火烧火燎。到了19号,无奈了,倒是大姐拖着疼痛的腰身,去找了队长。 很快,队长就端着饭碗到了我家,问明情况,把饭碗一推,让我送回他家,就煞了煞腰间裤带,大步去找他内弟了。 我们一家人都在等着队长回来。末尾,到了日头偏西,队长也没露脸儿。我急了,就去站在村头望。西去的土路,在山坡下像一条灰布带子,除了收工的人群,和懒懒回圈的羊群,硬是没有队长的影儿。 一会儿,爹来了。 “没回?” “没回。” 爹就陪我坐着。我忽然发现,几天间爹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又深又稠,一道挨着一道。每一道里,都堆着忧愁和尘土。因为怕花钱,他把烟断了。拿惯烟袋的双手,这时候就拿一根柴棒翻来弄去。他的头上,发茬花白,顶着几根干草,像刚从草堆钻出来一样。和我同样盯着西路的双眼,茫茫的,像是没光。这时候,娘来了。二姐来了。大姐扶着墙壁,也一晃一晃地走来。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扶腰歇歇。等二姐看见,去把她扶来,她的额门上已经有了一层密密的细汗,脸黄得如蜡纸一般。 爹看了一眼大姐,把头勾下了。 娘问大姐:“疼得很?” 大姐说:“没事……不疼。”这样说时,大姐的眼角有了泪。 就这么,我们一家五口,在村头的一棵树下,眼巴巴地瞅着西边。那条光秃秃的黄土道,从我们眼前伸出去,一直延伸到遥远的日落处。西山的那条深沟,又一次把日头吞尽了,只留下红雾在天边的山顶笼罩着。西道的途上,摇着一头黄牛,每走几步,就要对着天空,“哞——”地叫上一声,那声音粗哑而又沉重,像是对上天求救的呼声。我把目光从黄牛身上收回来,见爹依然面西,把头勾着,手里翻弄着烟杆似的柴棒。娘是平视着正西,脸又瘦又小,专注得似乎要把西道吞进她昏花的眼里。大姐呢,大约腰骨疼痛发作得厉害,脸上的汗瓢泼一般,水淋淋的;二姐脸上木木的,只顾扶着大姐,偶尔才扭头西望一下。看着一家人为我这样可怜地缩在暮黑的村头,我忽然想对着田野哭一场。 村里的炊烟,一股股地落下去。饭早的,已经端到门口吃饭啦。 爹急了,猛地从地上站起,把柴棒摔在地上:“娘的,咱不读高中了!瑶沟村42户人家没有一个高中生,不是也过了几辈子……” 爹走了。一家人望着爹的背影,忽然就都觉得没有意思起来。读了高中又如何?不也一样是回村种地嘛。爹说得对,第十八生产队,祖祖辈辈不识字,不也过了一辈又一辈。二姐说,娘,回家烧饭吧,不读高中日子还要过。娘叹了一口气,把目光从西路收回来,正要走时,爹却又从村里走回来。 “队长还没回?”爹问。 娘说:“没影儿。” 不知为啥,爹又坐在了原处,又捡起了那根柴棒在手里翻弄,又把目光搁到了苍黑的西路。 终于,一家人没有等到队长回来。 这时候,村中央却忽然响起了“当当——当当——当当——”的钟声。这钟声的节奏,只有队长才能敲出来。于是,一家人都怔了一会儿,就起身披着夜黑回村了。 敲钟的果然是队长。 要开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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