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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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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们家住的瑶沟村在镇子的西面,要浇的玉蜀黍地在镇子东面。回家必须穿过田湖镇。我回家的时候,心里一片激动。不知为啥儿,镇街上十分安静。那时候还早,街上已经没有人影。月光就像水样在地上流动,“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宋体大标语,在供销社的砖墙上十分醒目。我走着,随意地去墙上撕着标语纸,一片一片地抛向空中。标语纸在我心头上像旗子一样猎猎作响,又像树叶似的旋落下来。有时候,我还踢起一块脚下的石头,那石头就球似的朝着前方滚去。我高兴极了。我可以到高中念书了!我不想先回家给爹娘说,到前边一拐就是雯淑家。考试时我们坐在一张桌上,约好一同去读高中的。我当然得先去告诉雯淑说,我已经考取高中了。 不消说,雯淑也会考取的,她在女生中学习最好……爸呢,又是公社的书记。去雯淑家里时,我忽然后悔,没有让队长也打听一下雯淑的分数,觉得对不住雯淑了,一下子心里阴郁起来,生怕雯淑说我自私。这样,路就走得沉重许多。 到雯淑家门口,我特意把卷着的裤腿放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才轻轻去敲了几下门。来开门的是雯淑的妈,公社的妇联主任。她打开门,却堵住门缝问:“找谁?” 我说:“找雯淑。” “有啥事?” “我问她考取高中没。” “考取啦……雯淑不在家,你去街上找她耍吧。” 以后,雯淑告诉我,那一夜,县委书记在她家吃饭,她妈早早就把她打发出去了。离开雯淑家,我想到她妈说的“你去街上找她耍吧”心里就别扭。然而,无论如何雯淑也考取了,我们又可以继续同学啦!想到这点,别扭也就化解。我很盲目地在镇街上走了一遭,不见雯淑,就转身回家去。 田湖镇是公社所在地。乡公所就扎在镇中心。田湖大队统共有十八个生产队。我家就是第十八生产队。第十八生产队孤零零地被镇子甩离一里余地,坐落在耙耧山下的瑶沟口。至于瑶沟为何叫瑶沟,我不知道。老人们也不知道。从瑶沟吹出的夜风,在我的脖子上逗留一阵,朝着镇街吹去。这时候,月已飘向头顶,一天的燥热渐渐散去,从田野过来的庄稼的青气,一丝一丝沁入肺里。好极了。什么都好。舒适极了,五脏六腑都舒适。我把衬衣脱掉,搭在肩膀上,仰脸对着月亮唱: 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 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 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 河深海深不如阶级友爱深。 …… 毛泽东思想是革命的宝, 谁要是反对它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唱了一遍,又唱了一遍。那一夜,我忽然发现,我的嗓子竟是那样亮。我的歌声,夹裹着童音,伴和在仲秋的风里,朝着田野飘荡,一直荡漾到我家大门口。 三 回到家里,情况儿完全两样。 爹、娘,还有两个姐姐,四个人围坐在院子当中。大姐常年有病,病因查不出来,却腰疼得不能动弹,已经整整九年了。时轻时重,书也读得断断续续。她坐在一张椅子上,背上垫了一个薄褥子,苍白的脸色融在月光中。我一推开院落门,她就对爹说:弟弟回来了。这当儿,一家人都朝我望过来。 娘把一张凳子放在她身边。 看出来,都在等我。 “我考取高中啦,”我大声说,“还有二姐。” 没人理我。 我感到了异样。就不再说话,看不清各人的脸色,只看见二姐狠狠地盯了我一眼。我恨二姐,她学习比我好,又是同级同班,因此爹就常常小瞧我。我从二姐身边走开了,站在爹的身旁。院子里很静,连蛐蛐的叫声也没有,树叶的摩挲声清晰地在头顶响着。 过一会儿,爹说:“坐下来,连科。” 我坐在娘的身边。 爹咳了一声,望着一家人围着的圈心。爹和娘的影子,在圈中一动不动。 “连科,你刚才说啥?”爹问我。 我说:“我和二姐都考取高中啦。” “我们知道,”爹说,“雯淑吃过饭就来说了。” 雯淑来过。家里已先我知道了。我猜到一家人这么坐着,定是为了我和二姐上学的事。果然,爹就说,原没想到你们俩都能考上,才让你们都考了,想着谁考上谁去,都考不上,都在家做活,但不能说爹娘没有供你们念高中的意思。现在,事情明摆着,大姐身体不好,我和你娘又一年老一年,家里必须得留下一个帮着。留谁?留女娃吧可她学习不赖,又没一把力气,干不了重活;留男娃吧,虽能帮着出点力儿,总归是关系到了前程,老人们不能武断,这就把一家人叫来,都坐下把话说到明处:谁去读书,谁留家里干活,由你们姐弟商定。说到这,爹停下来,看看我,又看看二姐,接着道:“想想吧,想想再说。” 我心里好冷,刚才路上的兴致一下散尽了。不知什么时候,院里桐树的阴影转来盖住了我们一家人。知了尿哩哩啦啦细雨似的落在我脸上,抬起头,我忽然发现,星星并不是挂在天上,而是都镶嵌在桐树叶的缝隙里。我盯着叶缝、叶洞中的星星,不动不语。我拿定主意,决不吐出“我留家里,让姐姐读书去吧”的话。我想,她长我一岁,她是姐姐,她理应留在家里,让弟弟去读书。然二姐却和我一样,把头勾着,半天都不曾言语。 夜深了,大姐熬不下去,娘把她扶到了屋里床上。 有一只知了,叫着从桐树上飞走了,不知落到了哪?奇静的村子上空,像突然响起了清脆叮当的流水,似乎月光也被这叫声冲得抖动起来。凉意已经开始袭进院里,连嗡嗡叫着的蚊子也稀少许多。 爹等不及了。 “你们谁先说句话?” 我不语。 姐也不语。 爹说:“连科,你先说。” 我抬起头:“我念高中,让姐留下。” “我不!”这当儿,二姐狠狠地接着道,口气极硬,像打死也要读书似的。 娘叹了一口气。 又静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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