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阎连科 > 情感狱 | 上页 下页
一五


  ▼第二章 洪水卷走的透明十二岁

  一

  不知你相信不相信,原先我没有料到人一辈子才有一个十二岁,要料到我会故意记住很多情事,不会仅仅记住那场大洪水。可我料到时,早已时过境迁了,过去的情事,如失手飞走的鹰,追不回来了。我很后悔。到眼下,我向你述说十二岁的事情时,脑子里只还有一点儿事物。

  我记得,我站在伊河桥的脚手架顶上,过了我才有一个的十二岁。那时候,白云如棉花一般盛开在我的头顶,风一吹,一线一柔一线一柔地刮着我的脸,燕子似的朝我脑后滑走了。我的脸很湿,很舒快,像谁吻了我。见娜在桥上叫,连科哥,我不敢上呀!我勾回头来,你怕天吗?她跺着脚,你快下来!我抬起头,把手在空中摇摇,我抓住天啦!我抓住天啦!给你说,我是真的抓住天了。天是湿滑的,仿佛是泡在肥皂水中的蓝绸布。可就这个时候,我看见了我的十二岁。看见了我十二岁遇到的奇观。我看见伊河上游的最端上,伏牛山和耙耧山之间的十里平川,窄得像一条胡同。

  胡同里涌动着膨胀的白雾,像一天散云从山上朝着山下压。伊河水在那白雾下面,如清明时节挂在墓堆上的白纸条一样抖动。这是我不曾遇到过的景况,惊奇像一群野兔在我胸中跃跳。我被震惊了,脸在天下凝着不动,眼被惊成两颗僵硬的星星。伊河上游端头的膨胀白雾,在我眼中越铺越大,如同从一条沟中奔来的几百匹白马,马蹄下腾起的紫雾在半空,像土塬上吹起的漫漫浩风,铺天盖地,时浓时淡,集集疏疏,被马群拖带着。我看清了,马群和紫雾是朝下游卷来,先还像从山坡朝下压着的云,随即就在我眼前闪出了两道白光,像在半天滑落的两道流星。流星闪过,伊河上游就成了天的颜色。

  那时候,天并不单单是蓝色。几天前日夜阴雨,一杆一杆的雨柱,仿佛是白色的象牙筷子,几天几夜接连不断地朝地面戳着。直到那天的早上,才风停雨住。太阳从裂开的天缝里扫出几道光线,将伏牛山、耙耧山和十里平川染了些微黄色。我立在脚手架上惊骇时,上游的白马群朝下游奔过来,天和地混在一块,仿佛天突然间像房子一样塌下来,压在了山坡上和河面上。伊水仍在哇哇啦啦,哇啦哇啦地朝着下游流,于是天被伊水拽得颤颤发抖,像风口猎猎作响的飘扬的脏绸。见娜在我身下叫,你在看啥儿连科哥?你听见了啥儿连科哥?我不理她,我只把目光硬凝在上游不动。即刻,我听到了一种声音,沉沉隆隆,从很远的地方喑哑地传过来,我以为那就是天发抖的响声。我从来没想到天会哆嗦,会哆嗦出喑哑的声音。我觉出来了,那沉沉喑哑的声音,不是天哆嗦的响声,而是地哆嗦的声音。

  我觉到,河面上还未筑成的大桥,如同伊河上的一枝草棒在顺水而下,似乎还不断被浪打进水里,响声是从脚手架下传来的,摆动也是从脚手架开始的;我隐隐觉到,新筑的桥柱似乎在缓缓移动,似乎整个十里平川的地下有一条比伊河更大的河流在哗哗地流,它载着八百里伏牛山、载着十里平川和平川上的伊河水,载着耙耧山以西的茫茫土塬,朝下游翻滚了。我心里惊极了,脸上的肉像立马风干了一样紧绷。远处的白光一道一道闪现,我用力盯着白光后面,猛然就看见那后面竟是世界大小的浊色光亮,像日光照着的天宇冷丁儿落了下来。我身子一缩,心里哆嗦一下,即刻明白,那上游朝我漫来的无边紫气和白亮是洪水。

  “见娜,快跑!洪水来啦!洪水来啦!”

  “你说啥?!我听不见,连科哥!”

  我要立马下来。我在脚手架上转了一个身。

  二

  我的身后是一片安静的天地。阳光从云缝扫出来,把云块边染成红黄的颜色。伊河水在阳光下哗哇哗哇地流动,云在水中成了冲不走的油彩。河水两边,是两滩望不到尽头的鹅卵石,一个挨着一个,白的、红的、紫的、黑的……在脚手架上望着,仿佛是两张大席上晒的青花豆。鹅卵石滩两边,是两条古老的大堤,堤上的柳树、杨树交错着,把大堤深掩起来。堤如青龙,蜿蜒地从上游伸来,朝下游伸去,将伊河和卵石滩夹在中间。所有的杨树都在太阳下泛成一个大的光球,被白色的树干高高地举在空中,就像飘着飘着冷丁儿停在空中不动的团团白雾。

  就在那雾团儿下,是我要给你说的稻田和我的祖辈村人们。这是秋天,不消说,谁都经过秋天,都说秋天是好的季节,粮食是在秋天进仓的,鲜果是在秋天成熟的,可洪水也是在秋天降下的。在那伊河下游,老堤朝西弓了一个嘴唇弯,村里人对着嘴唇弯修了一道嘴唇堤,这就在大天下、河滩上晒着一个大嘴洼。嘴洼像大地问天张开的口,天不作答,口就永远不合拢了。眼下,那嘴洼里是十八亩的稻田。熟稻撮儿撮儿在田里立着,在空中散开,蓬蓬松松一片,像结在地面上的十八亩金色大网。这是伊河岸上的第一块稻田,也是伊河岸人家的第一季收成。有了这十八亩熟稻,似乎整个伊河秋天的水藻气息淡薄了,鱼腥气息稀疏了,空气中的熟稻香味弥漫在伊河岸上。

  我在脚手架上转过身子,就闻到了浓郁的稻香,看见村人们在嘴洼里收割稻子起伏的肩膀。他们排成一行,全都脱掉了布衫,红铜色、门板样的肩膀列排起来,仿佛是一道用夯擂过的寨墙,在从云缝扫出的日光下,闪出一道赤色的光亮。金色的阳光,金色的稻子,含着赤亮的肩背,就像一排脱光了衣服的奇人躺在一张金床上,盖着无边宽大绒厚透亮的金被子。他们站起来的时候,都要伸个懒腰,把胳膊扬在空中,举着镰刀,像要站起把太阳割掉一块。可他们不知道,洪水从他们背后来了,洪水就是为了扫去稻田和收成才隆隆卷来的。他们的劳作在洪水下,会成为无边沙地中的一块儿泥沙。

  洪水来了,可他们还一点不知道。

  三

  “连科哥——”

  “你快跑!”

  “啥来了?”

  “大洪水——”

  我从脚手架上落下来,就像一个苹果在风雨中从树顶掉下一样迅急,双脚一挨着桥面就抓住了见娜的手。见娜的手在我手里像是一团没有骨头的肉,她的裙子在风中扬起来,在我的光腿上擦来擦去,似乎是蝴蝶在贴着我的腿肚儿飞。

  追着我们的洪水终于露出了水头。跑过桥面,登上大堤,我说见娜你快看,她和我就看见水头闪着一道道白光,像时塌时起的玻璃楼房,刚刚涌起一座,就被洪水推塌了,又涌起一座,又被推塌了。

  见娜怔着。

  “快跑,要淹死我们哩!”

  大堤上杨柳参天,满空绿色,杨树、柳树,到半空炸出一群枝梢,挂满一树绿叶,把射来的阳光挡了回去。长堤就像一条绿色的胡同,浓郁的绿气又黏又稠,在胡同里,云雾一样流动。我们在胡同里跑着,把绿气冲得歪斜扭动。早黄的柳叶,在半空悠闲地打着旋儿落下,碰到我们时,被我们的惊恐撞得翻着身子跌到沙堤上和堤坡的草窠间。

  “洪水来啦——!”

  “爹——大洪水来啦——!”

  “洪水来啦队长——洪水来啦呀队长——!”

  “都快跑呀——大洪水来啦——!”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