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阎连科 > 情感狱 | 上页 下页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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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下。 蛇依旧不动。不必说,这是不祥之兆。 我想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又怕惹得它一展身子朝我扑过来。我们就这么僵持着。我盯死它,它不时窥探我,且嘴中似乎还有嘤嘤声,仔细去听,才能勉强听见。 我想从一早黄蛇拦路中猜测我的未来。我不知道我是该退回家中,还是绕道而行。但我知道,这预示了我的未来。望着这蛇,一时我束手无策。这时,忽听头顶有了响动,抬起头来,是一只老鹰从河那边飞来,在我头顶盘旋。 有救了。 黄蛇看见鹰,开始蜷起身子,缓缓朝路边爬去,终于钻进了收割过的田地里,不见了。 鹰在头顶嘎嘎叫了几声,朝对岸飞去。铁灰的翅膀,扇动着金色薄云,把阴影搁在我脸上。 不过,该来的总会来,抵挡不住。 当我拉着车子,走尽沙堤,要跨上公路时,突然看见村长家三姑女站在那里。她穿一件浅红衣服,脸上摆着笑非笑、哭非哭的土色表情,一见我,先看一下我的车子,说: “连科,你别拉啦。” 我怔着,“咋?” “我直说,你别生气。” “说吧,大不了就是不想结婚嘛。” “你猜得还真对,就是不想结婚啦……” 我盯着她看,想起刚刚路上遇到的蛇。我说三姑女,你开啥儿玩笑,再有几天就入洞房啦。她说不是玩笑,是真的。我说为啥?不为啥,她说,我这几天认真想过,结了婚,我是你家媳妇,你是村委干部,凭你能耐,你会一日日干大,会成为乡干部、县干部,且你也不是为了干一辈子村干部才和我结婚的。我看透了,你这种人,有一日干大啦,你就会忘了你最初是个乡间人,忘记是因为我你才当的村干部。那时候,我是啥?一辈子侍候你。你是啥?你是最恨我家的人,反会觉得我在乡间拖累你。既然如此,我想不如趁早罢了这事。你是高中生,我也是高中生,你能当村干部,我为啥不能跨进村委当干部?三姑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我的脸。我很惊奇三姑女心中竟有这想法,忽然明白我小瞧了三姑女,知道了三姑女也不是乡间平庸之辈,但我不信三姑女说的就是心里话。 “你知道你当了村干部又能咋样儿?” “有朝一日我也能成为乡干部、县干部……也能最终离开这乡间。” “你凭啥?” “凭我是个女孩娃。” “女孩娃……满天下都是,一半人都比你长得好。” “可全乡就我一个是乡长的儿媳妇。” “哪乡长?” “快调来的副乡长,马上就要当乡长。” 我立马心明如镜。 重新打量她,看见她说的全是实话。她的眼中有股浓浓阴气,如终日不散的乌云。乌云后边是啥儿,少有人知。今儿她说了,我知了,也就看透了。说到底她和我是一样的人,无非她为女,我为男。我想起刚才的拦路黄蛇,想起那黄蛇最后还是给我让了路,想起我将成为那位乡长娘的干孙儿。 我说:“你不想和我结婚,我也不求你。” 她说:“你同意和我吹?” 我说:“同意。” 她说:“真是想不到。” 我说:“没啥想不到。” 她说:“原来我想你会不同意,我想你只要说声不,说句求我的话或者掉滴泪,我就死也还嫁你。” 我笑了,“我又不是找不到媳妇的人。” 她望着我,“这么说……你没有真心喜爱过我?” 我说:“你也没有真心喜爱过我。” 她说:“那倒是。一开始就是我看上了你会有出息,你看上了我爹是村长。” 好像再无话可讲,两个人尴尬地相互望望,彼此一笑。都笑得轻松,如同说了一道笑话,闹了一个耍儿,谁也没伤了哪儿,谁也没失了啥儿。河水依旧哇啦哇啦流。太阳这一刻已彻底挣脱山林,圆在上空,水面一层银光。我们都朝远处张望,都瞅见前边柳林,有条半大汉子似的白狗,长耳圆腰,在追一只猫头鹰。约是猫头鹰天亮未归,失落家外,太阳照得它难睁眼睛,从一棵树身撞到另一棵树身。林子上空,有一朵朵瑰丽的云,朝北飘游。到云影下,猫头鹰就飞得安详;到云影外,它就飞得仓皇。白狗在追赶中跳跳跃跃,起起落落,如一条离水的白鱼在沙滩上蹦。 三姑女指着那里,说:“你看那狗。” 我说:“看见了。” 都又收回目光。 她说:“怪对不住你,白让你忙活这些日子。” 我说:“你也忙活啦。” 她说:“我成乡长家儿媳后我会帮你忙。” 我说:“我没忙让你帮。” 她说:“有一天你会求我。” 我说:“不会。” 她说:“会!” 我说:“会的是你求我。” 她说:“笑话。” 我说:“走着瞧。” 她说:“瞧就瞧。” 实在无话可说了。太阳已经由金黄转为炽白。平静的河面,开始有黄牛践水。有只小羊让牛背着过河。沙堤上的树,棵棵都静着不动。空气平静,日光暖和,流水动听。我架着车子的双杆,身子稍稍后仰,车绳在身后弯出两张黑弓。有人从责任田走回,到这儿和我点头招呼。 她说:“走吧?” 我说:“你走吧。” 她说:“别的没事?” 我说:“两清啦。” 她说:“你忘了新房里摆的彩电是我出的钱。” 我说:“婚事吹掉是你提出的,我们家忙七忙八几个月,给人干活也能挣回一个彩电啦。” 她说:“我不是要彩电,但账要算清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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