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阎连科 > 情感狱 | 上页 下页


  支书烟已将尽,仅余一粒红点星在手缝里。他样子冷漠沉稳,把那一星红点在桌角擦灭,站起,谁也不看,说该吃饭了,都回家吃饭吧。言毕,就拧转身子,独自步出屋子,踩过村委院,踏上村街,一步跟着一步,款款朝家走去。

  村长他们默默随后,步子一样沉稳而犹豫。

  过午太阳又懒又丑,高高悬在天际,村街上已少有吃饭闲人,各家洗锅净碗的声音,叮叮当当,清脆悦耳。有只家猫,咬一只硕大老鼠,穿街而过,还横了一眼他们。他们都没理那猫,只管走。有人从家中出来,问说支书吃饭没?支书说吃过了,还反问你也吃过了?待支书走过,那人原话又问村长,村长说吃屁。然后就快步紧走,想赶上支书,却终也不能并肩。到了一条胡同口,副支书和经联主任要拐弯回家,支书也没歇步稍等。于是,他们就问村长,说支书生气了?村长笑笑,他就那样脾性,你们又不是不知。副支书和经联主任就说,村长,你给支书说一声,我们谁家姑女和乡长家订婚都成,都甘愿。肉烂在锅里,都是自家姑女,谁嫁过去都一样,没有便宜别人。

  村长说声知道了,就别了他们去追支书。

  支书在十字路心站下来。村长上来说,亲家,拐饭店吃大肉水饺吧。支书摆摆头,和村长对上脸。

  “我说,把你家三姑女嫁过去。”

  村长一怔。

  “老三?她结婚日子都已选定啦。”

  支书翻一下眼。

  “又没扯结婚证。”

  村长舔一下嘴唇。

  “怕她不同意……老三死倔。”

  支书转身想走。

  “还能由了她?”

  村长追上一步。

  “我回去说说看……”

  支书朝东走了。

  “没啥说,就这样定啦!”

  村长转身朝西走,又回身。

  “定了吧。我让三姑女把那边的婚事灭灯。”

  二人对背而行,越走越远。日光在他们中间拉出一杆一杆光芒。谁家饭晚,炒菜的香味在日光中漾漾荡荡,跑着追赶支书和村长。

  二

  村长家三姑女的对象就是我连科。

  给你说,这是另外一个故事。故事中的我们家,房后就是耙耧山。说山其实是坡地。去年春,草青青,树绿绿,香浓浓,我去田里锄草,忽见一种奇异,一面坡上,突然间,千千百百、万万千千只野兔从山那边跳跃飞来,铺天盖地,像一群群土灰大鸟在坡面起落。那兔子由西向东,一律镜色亮眼,闪着光泽,仿佛太阳一明一灭。它们跃在空中,那眼和日光相撞,坡上就掠过一道道电闪。它们勾头落地,眼睛躲开太阳,地上就一片黑暗。我站在山上,当兔群从我面前经过,猛有一股冷风,一浪一浪掀着我的衣襟。我的眼前白光道道,兔臊味割着我的鼻子。我吼了一声,那兔群并不理我,只管飞跳着从我面前经过。我捡起一块石头,朝兔群扔去。我看不见石头落在哪儿。兔群从午时突现,直到天黑方散,所过之处,草苗均被踏平,兔臊味弥漫三日不散。

  这年,各家责任田都肥足草少,风调雨顺,小麦获个不曾有的丰年。

  太阳烧在天上,地下生着青烟,狗都热得提着红舌躲在房阴下。山坡上的小麦,昨儿还散着淫淫湿气,一日过后,就都焦了头儿。麦芒闪着干焦黄光,指戳着赤红的天。爆开的麦壳,紧含着一半麦粒,另一半在日光中敞胸露怀,苦叫着热燥,要挣脱壳儿去找寻生处。终于,到了麦壳无力时候,风一吹,麦粒们就跳下麦壳,有了去处。余下的壳儿,空房子般摇在穗上,发出沙哑的吟唤声。麦行间的地老鼠,眼是绿色,热得张着紫嘴,疯抢着脱落麦粒。然它们并不吃食,只把麦粒存在嘴里,等牙床两侧布袋满了,急慌慌转身回府,把粮食倒进仓里,又赶忙出来收割。这东西,夏天已开始储备冬粮。乌鸦、麻雀、斑鸠,在树上纳凉,又一拨儿一拨儿扑向麦田啄觅粮食,干燥满足的叫声,在山上、坡地、沟溪、梁脊,嘶嘶啦啦响出极远。

  开镰了。

  麦香味和着断麦秆散发的青藻气,从这面田地卷到那面田地,从这边山坡推到那边山坡。收割的庄稼人,零星在麦田中,站起来是一粒黑点,像一只昂凝着的鸟头;弓下身,则融在日光中,化在麦田里,和天平行的裸背,如同刚凸出地面的一块红石。仔细去看,肉上的皮,则薄如蝉翼,淡白淡白,仿佛涂在石面上的一层晒卷的薄糊糊。

  这是抢收。忙像监狱样把村人们关着,割割捆捆,运运打打,晒晒装装。我已经三天三夜未曾睡觉,站在田里,手握镰刀,恨不得一刀割在自己喉咙上。一大片未割的干麦,海一样浮着我。我极想沉到海里去。

  爹从田的那头直起腰。

  “还不割呀,竖着干啥!”

  我看着天的远处,那儿有一朵白云。

  “歇歇。”

  爹气了。

  “不怕歇死!”

  我不气。

  “早就不想活啦,死了还好些!”

  爹把手里的镰刀对着我摔过来。

  “死去吧——自己没出息拿爹撒气儿!”

  我看着那飞镰,伸长脖子,等着飞镰落上去。

  “早晚会死的,别急!”

  飞镰落到地中间,打倒一片麦棵。有只鹌鹑,从麦棵间飞出来,投向天空,像一块坷垃掷入田地不见了,只留下叫声在麦穗上蹦蹦跳跳。爹最后瞥我一眼,驮着黄天大日下山了。

  他回家提水喝。

  麦海里忽地只余我一人。一种莫名孤独和无边烦躁笼罩着我,仿佛天下地上,啥儿都没了,只剩下庄稼和镰刀,土地和连科,火日和燥气。悲凉戚楚硬邦邦压在我心上。

  我怜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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