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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这一番话深谋远虑,是毛文娉没考虑过的。如此看来,就连看似风光的桑嫣,也面临着大危机。祖辈的资源怎么才能有效地传递给下一辈是个难题。所以,桑嫣婆婆即便生着病,也要带桑嫣四处走动、露面,认识人,建立联系,夯实关系,刘老太太仿佛是一个武林高手,要把自己毕生绝学迅速传给弟子。她愿意给,弟子能拿过去多少,就看造化了。文娉替老桑忧心。老在科研院所当个行政秘书,终究非长久之计,迟早还是得出来。

  周末去牛蹄岭,新房子由专门的设计师朋友打图,请人加急做出来的,屋内家具全部是桑嫣去高碑店挑的,力图营造出古香古色的氛围。文娉冷眼看着,桑嫣还像往常一样有活力,跟这个应酬,跟那个寒暄,根本瞧不出一点焦虑、慌张。

  这就是历练。临危不乱,处变不惊。

  暖房仪式结束,毛文娉挽着桑嫣,问她婆婆的情况。桑嫣扭头看她,定了一秒才说:“遵医嘱,有病治病。”文娉看出她并不想多谈,便把话题往别出引。

  桑嫣主动问文娉房子的情况。文娉说刷了个墙,估计还得放放味儿。桑嫣又说:“家具我包几件,放心,不是特地为你买的,忙这儿的时候多入手了,原本想放家,可摆进去,又不是那味道了。你别嫌孬。”

  文娉连忙感谢,又说老桑的东西,多少人抢呢。

  两个人走到院场,杨盼还在忙应酬。高处寒帮着整理花盆。宁红、吴冠军两口子已经踱步出去,留下一双背影。想来应该是去欣赏岭上的风光。

  桑嫣建议文娉出去走走,“周围都不错,往远了看,放松放松眼睛。”文娉一听觉得也是,便拿了包,又要了一瓶水,沿着山路,信步走着。

  这儿山不深,但山里蝴蝶不少。花开得黄嫩。文娉拿着手机,东拍拍,西拍拍,对什么都感兴趣。对花,文娉是有点研究的,她下了个app,专门用于识别花卉。每次拍了图,她就识别一下,再记录到备忘录里。这个是山牵牛,那个是紫薇草,另一个是芝麻花,清清楚楚。

  拍完一处,一抬脸,文娉僵住。不远处,草丛中,似乎——她一眼还不能确定——有个狗一样的东西,全身黝黑,眼睛是柠檬黄色,又透又亮,正盯着她看。

  文娉刚要动弹,那东西就亮出了獠牙。她不敢动了。

  对峙。整整对峙一分钟。

  是狗吗?野狗?还是狼?或者是豺?她闹不明白,她也不想明白,她害怕。毛文娉全身湿透,每个毛孔都在喊救命,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那么艰难。她想叫,可又怕惊到了那野物,它个头跟金毛狗差不多大,但更瘦,更矫健。文娉不看它的眼睛,但又必须观测它的动向。她真后悔没叫高处寒一起出来,这种准时刻就需要男人呀!

  不行,只能自救。

  毛文娉慢慢下蹲,半个身子逐渐隐没在草丛中。等到她呼吸均匀,汗液挥散,再往前看,那东西却不见了。左右观察,保证没埋伏,文娉提着步子,先走两步,这才启动双脚,快速朝来时的路奔去。

  眼前恍惚。

  前面有山崖边有响动。

  文娉本能避走,越过树丛,才看清悬崖边上站着的是人。背影她认出来了。离山崖较远的,是宁红。她的衣服她认得。靠近山崖松树边的,是吴冠军。圆圆胖胖的一个人。

  文娉刚要喊宁红,却见宁红慢慢走向老吴,两只手却伸出来了,悬空。手掌对着吴冠军,像要发功似的。

  什么意思?!她想把他推下去?!

  文娉那一身汗又出来了。不光是汗,还有鸡皮疙瘩!宁红要……杀人?!这什么操作?!疯了吗?!

  文娉恍惚。只有半秒,她就立刻逼迫自己清醒。宁红还在慢慢移动,跟电影里的慢动作似的。天地茫茫,她或许认为神不知鬼不觉。哪里晓得身后还有一双眼睛呀!该死的老宁,你要害人也隐蔽点,让人看到了算怎么回事?!眼不见为净,可如今见着了,这事儿就跟她毛文娉有关,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毛文娉心头跟长草似的,乱哄哄,情况危急,她顾不了那么多,只好躲远一点,藏在草丛里,装作没看见的适才的一切,然后才喊:“老宁!那边景儿怎么样呀!”喊完,站住,过了两秒钟,才慢慢从草丛中走出。

  她故意装得天真烂漫。手心潮透了,文娉明白自己不是个好演员。

  一切恢复正常了。

  宁红挽着吴冠军的胳膊,笑眯眯地。

  又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文娉走过去招呼着,若无其事问了一些有的没的,包括地质构造,等等。吴冠军心情竟颇佳,不失时机给文娉上了一课。宁红扶着悬崖边的树,“这棵树不错,会挑地方长。”她还背了一首诗: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文娉清楚,这些都只是宁红掩饰慌张的幌子罢了。

  从牛蹄岭回去,毛文娉坐高处寒的车,她几次想跟老高说这事,又闭嘴了。事关重大,牵扯到宁红的未来,甚至安危。眼下,她最好以静制动,把秘密烂肚子里。她想去劝宁红,问问情况。可是,以什么立场劝呢,她总不能承认自己看到了老宁的行凶现场,那就太尴尬了。再往深了想,万一老宁发现了她知道,会不会找她麻烦呢……

  思绪纷纷如密雪,覆盖了适才的凶景,毛文娉望着前方的路出神。高处寒在她面前挥挥手,“怎么了,不舒服?”文娉叹一口气,撒了个小谎,“老桑也够累的。”

  高处寒道:“在那个位置,能不累么。”

  文娉接话,“活着就是累。”

  高处寒一笑,“总比死了强。”

  听到“死”字,文娉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额头,又突然沁出一层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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