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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4 同盟军

  桂圆被念得心里发毛,火也上来,“能不能不提这个,我不积极吗?我说过不结婚吗?我渴望结婚,想要有自己的家庭,也好从这个逼仄的小空间搬出去,过自己的人生。”停一下,补充,“上个月相亲六次!”

  “有两个挺合适。”亚玲说。

  “要结婚的是我!”

  “降低标准。”

  “还不够低?只要有正经收入,是正经人,能正经过日子,长得还算正经就行。这是社会问题,大城市适婚的女的太多,条件好的也多。男的少。狼多肉少,你女儿我拼不过人家。”

  “把你弟弟先弄出去也行。”

  “房呢。”

  “入赘。老代家该绝。”亚玲脖子拧向一边,仿佛已经做了老大牺牲。

  “您真舍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咱家这个格局,得破一破,多少年了,没丁没口,就咱娘四个一窝窝崴。愁人!三十而立三十而立,一个都没立起来!”

  “左璐瑶算立起来了么。”桂圆问。左是桂圆的同学。单身。有独立住房。父母都不在了。

  “没有。女人未婚没娃,都算没立起来。”

  桂宝打房门口飘过。亚玲眼见,说了句过来,让他替换姐姐。桂宝只好领命。

  刚下手,重了点,老太太醒了。亚玲只好上前招呼,“妈您继续睡。”低头看桂宝,越看越愁心。桂宝用余光捕捉到老妈的犀利眼神,背脊发凉,“妈,您别这么看着我,瘆得慌。”

  桂圆发笑。

  亚玲叹息,“当初要生两个女孩,准比现在强。”

  桂宝抗议,“妈你这怪了,小舅还想要男孩呢。”

  “你妈没本事,没能力给你备房子。”亚玲直说。

  桂圆桂宝异口同声,“妈——”

  老奶奶醒了,慢声慢气,“实在不行,就把老家那房子拿去用……”亚玲没法说。老家那房子要拆迁,顶多得点钱,还怎么用。

  桂宝劝:“别想那么多,不是还有饭吃么,还没到最危险的时候,还不用发出最后的吼声。”

  亚玲见儿子如此松懈,急,“等我死了你屎都吃不上!”

  桂圆面目严肃。

  桂宝嘀咕,“刚吃过饭……”

  亚玲脱口而出,“事业爱情两朵花,不要求多,你起码给我开一朵!”

  “姐不还没出去呢么……”

  “少扯我!”桂圆自保。

  “各人管好自己!”亚玲做总结,“都努力,都进步!都得往好了过!”

  送客送到院门口,夫妻俩都挥手,跟客人说再见,脸上还有招牌式的笑容。关上院门,一转身,郝冠峰才显出疲态。回屋,穆小桃还要忙着收拾,太晚了,小时工不可能来,穆小桃又不愿意客厅乱糟糟过一夜,只能亲自动手。

  她现在相当于是郝冠峰的经纪人。冠峰作画,她托人送到香港的画廊里展出,售卖,中间许多关系路子,都是她去维护、打点。这一波客人,就是买画的金主。买了画还不尽兴,非要见画家真人。考虑到金主实力雄厚,穆小桃只能安排了。一应酬就是一天。

  冠峰坐在沙发上,前额耷拉着一条头发。有几分颓唐。穆小桃拿腿轻轻踢了他一下,“去洗澡。”

  “茶喝多了。睡不着。”

  穆小桃迅速收拾着。

  这么多年,她把冠峰照顾得不错。不然他哪能如此年轻。虽然外人背地里总说,郝冠峰两口子显年轻,是因为没有孩子淘神。但面儿上,大家都归因于穆小桃的妥善照顾。冠峰没小桃姐不行!这是朋友们惯常说的一句话。

  “怎么了?”穆小桃觉察出她男人情绪上的异常。

  “没事。”

  “没事那怎么了。”

  “没怎么。”

  “从人进门你就不痛快。”

  “不要胡思乱想。”

  “骗别人可以,骗我,门都没有,”穆小桃说话利索,“人是财神,你这个样子。”

  郝冠峰头后仰,“要那么多钱干吗?”

  这话触怒了小桃。不,不光是触怒,是震撼,于无声处听惊雷那种。一个人如果连钱都不爱了,很危险。其实穆小桃心里有数,自打看完老三老婆生孩子,郝大画家就有点不痛快。只是,这不痛快形若鬼影,一般人发现不了,但逃脱不了穆小桃的火眼金睛。两个人从三十岁认定做丁克,四十岁反悔,然后又坚定信心一直到今天。他们说定了,这辈子,你只有我,我只有你,谁先死另一个帮忙打理后事。

  什么孩子不孩子,穆小桃老爱说,周总理不就没孩子么,宋庆龄也没有,不耽误他们伟大!时间有限,青春珍贵,为什么不能投入到更值得的事业中去。好在,冠峰有书画事业。这么多年,穆小桃和冠峰也正围着书画事业转。

  直到念巧生二胎。穆小桃感觉大地摇了一下。

  她理解冠峰,推己及人,偶尔的失落可以接受。但你得自我调整。像冠峰这样,把情绪带到工作中就不好了。暗点不行,她决定明着聊。

  洗好弄好,两人上床,并排坐着。

  冠峰还没睡意。

  穆小桃卸了妆,有点憔悴,头上还绷着发带。粉红小兔子。多少年的老习惯,她睡觉要戴眼罩塞耳塞。隐形眼镜取了,瞬间双目无神,不对焦。但不耽误谈话。

  穆小桃拿着本《八大山人画集》,摊开着,里面的鱼和鸟都翻着白眼。

  冠峰坐着不动,突然间叹了口气。

  “还没过去呢。”穆小桃合上画册。

  “什么。”冠峰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还没过去呢。”

  “过去什么。”

  “老三老婆。”穆小桃懒得叫念巧的名字。烦。

  “她怎么了。”

  “生娃。”

  “什么意思。”

  “人家生娃,你受刺激。”穆小桃这才点明。

  “一派胡言。”

  “那你失落什么。”

  “换季,状态不好。”冠峰说。

  “后悔了?”

  “别神经过敏!”冠峰的腿蹬了一下。像膝跳反应。

  穆小桃不往下追问,话说到这个地步,可以了。把人逼急了,起反作用。主要目的是敲打,日子还要两个人过,适可而止。

  穆小桃不出声,故意摆出弱势群体的样子。躺下。戴眼罩。过了好一会儿,冠峰才来抱她。

  “别多想。”冠峰的声音像游蛇,藏在黑暗里。

  穆小桃不做声。又过片刻,她肩头有节奏地微微颤动。

  哭了。不失时机地。

  隔着被子,冠峰能感觉到。

  眼泪就是回答。冠峰必须表态,“都没有的事!”略微有点激动。

  他是艺术家,很有表现力。

  穆小桃忽然收泪,又强势起来,“多少年夫妻,真诚以待,有什么想法不妨摊开来亮明了说,我都没关系。”

  “是有点事。”冠峰不得不找点别的搪塞。

  故布迷阵。

  “什么?”

  “本来不想跟你说。”

  “说。”穆小桃坐起来,打开灯。

  “秀云邀请我去雁荡山……采风。”

  “去呗。”小桃放松警惕。无关痛痒,不妨大局。

  “就一个名额。”

  “你去,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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