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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立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余嘉说出这话,“是,拖累,你是拖累,你一家人都是拖累。可我告诉我自己,该做的得做,就算是责任。我认。但我也是人,我也会累,我也得透透气。”

  余嘉震惊到极点,外表反倒平静,“我能理解,你现在上来了,有地位有头有脸,我还是家庭妇女,我们差距大。”

  “你什么意思?”立人怒,“别把我说得跟陈世美似的,我在外面可没头绪,就想简简单单干干事业!就这么难么?!”

  “我和你的事业有冲突吗?”

  “你怎么就不明白!”他着急,“我们变了,时代便了,天时地利还有人一切都变了。”

  “我没变。”

  “我变了!行了吧!”他猛然往后一靠,放弃一切的样子,“你都没感觉吗?咱俩这日子过成什么样了?有意思吗?”

  “有问题解决问题,”余嘉道,“可以改。”

  “不用你改,你没错,我也没错,女儿长大了,你有你的自由,我有我的自由。没必要非绑在一起。”

  余嘉眼眶发红,手颤抖着,“你这样……我很难受……”

  “我就不难受吗?!”立人大声,“你以为我想胡乱解决生理问题吗?你以为我不愿意有人能心灵沟通吗?你知不知道你的所谓贤惠让人觉得很压抑?你知道女儿为什么一定要出国吗?她跟我说了,受不了你的管束,我们都是你奴隶!你知道女儿把你比作什么吗?说你是盘丝洞洞主,你编的这个温床,能把人缠死!憋死!你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吗?”说着,立人随手抓起沙发边放着淘宝货,几件同款不同色的弹力裤,“这种东西都要买买退退,真的,放过自己,别活得那么累,我们还有多少日子?”

  余嘉哭了。

  泪水里满盛恨意。

  这么多年,对女儿对丈夫,她的付出都白费?不,白费还算好的,现在是起了反作用。他们都恨她,讨厌她,迫不及待离开她。她犯了什么错。她不过是要营造一个家庭,一个社会单元,一种体面,过一段不偏不倚符合公序良俗的生活。可到头来,怎么全成了她的错误。

  立人站起来,长长呼了口气,如释重负地,“真的,分开吧。”

  又是一记炸雷。

  他有备而来。

  瞬间,余嘉的五感全部封闭,整个人像沉入无边黑暗中。分开。是分手吗?还是离婚?这是她生平最厌恶的词。居然从立人嘴里说出来。停了三秒,她才逐渐看清眼前景象。立人还站在那。她的恨意终于慢慢从胸腔上浮,没过喉咙,她想喊,想大吵大闹,可嗓子却像被封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再想想。”立人很平静。

  余嘉猛然抓起一块猪蹄,朝他砸过去。

  正中前胸。

  衬衫染了块油迹子。

  狄立人不恋战,抓起外套,带上敦煌文献和《资本论》出了门。他打算在单位过夜。

  睡不着,翻来覆去。余嘉没弄清楚“分开”两个字的含义。是暂时分居,冷静冷静,他去他的青海,她留守大城市,还是算提出离婚。分居她还能承受,要是离婚,她想好了,最坏的打算,无非一哭二闹三吊,她要找组织评理、做主,谅他狄立人不敢胡来。

  她害怕离婚,不愿意离婚,离了婚,意味着她前半生的彻底失败!能被人笑死!不过她仔细分析,她相信立人也不至于离婚,离了婚,崩管他是不是变心出轨,舆论也会认定他是陈世美。一朝中了状元,就移情别恋,抛弃元配发妻,罪大恶极!

  余嘉深感庆幸,她还有社会舆论可以仰仗,还有最后一张牌。立人走仕途,名声比命还重要。

  夜深了,屋子里静得可怕。余嘉脑子乱哄哄地,她不想再想,索性起床,拿起那半瓶酒,灌。醉了就能睡了。可黄汤下肚,她却反而更清醒,在床上折腾到凌晨才眯一会儿。

  她后悔给了他一猪蹄子。

  天亮了,余嘉危机感更重。立人一个电话一个条消息也没来。她现在不能去找他。冲突刚起,必须冷处理。可她又觉得心里难受,想找人排解排解。跟余义说?她怕弟弟炸毛。找余爽不可能,就算余庆没死,爽也不是好的倾诉对象。蕊倒懂事,可她没经历过婚姻。

  只有余梦能懂。

  余嘉跟张主任请了假,又打给余梦。余梦心情不错,立刻说来接她。

  余梦说找个地方吃饭,余嘉说没心情,让余梦开车回家。

  进门,余梦泡好茶。她一路没多问,看嘉姐眼泡子肿,知道有事。估计问题出在老狄身上。除了他,余梦不晓得眼下谁还能让嘉姐哭。

  余嘉端着茶杯,接连叹气,好多话不能说,她一时又撒不好谎。

  “怎么了嘛。”余梦挽住她,“你现在还有什么不满意,孩子出去了,老公要升了……”

  余嘉脑中叮铃一下,打断她,“你怎么知道他要升?”

  余梦得意地,“我的老姐,老狄托我找过关系。”

  “找什么关系。”

  “找关系表忠心,对他老大忠心。”

  “你找了吗?”余嘉直起身子。

  “找了,”余梦口气轻倩,得意,“好像还有点作用。”她帮了立人的忙,可得让余嘉领这人情。

  “谁让你帮的?!”余嘉失控,大声。

  “不是……”余梦傻眼。

  “瞎帮!胡帮!”余嘉嗓子哑了,“他现在要去青海!我们又要两地分居!”

  余梦委屈,立人跪地磕头请她帮忙,她帮了,却在余嘉这落了一身不是,这夫妻俩怎么两条战线。

  余嘉在气头上,余梦只好劝,“怎么这样……我真不知道……消消气消消气……你都不知道这事吗……你说我这做好事的……怎么……”

  嘴上说着,余梦心里也犯嘀咕,去青海有什么大不了,就是去南极,不也能跟着。哦,她明白了,是老狄要撇开余嘉。问题由来已久,这只是个爆发点,刚巧,她余梦做好人,撞枪口上。找谁说理去!

  事到如今,她只能站在余嘉这边,跟着啐道:“这老狄,太不像话!放心啊嘉姐,怎么弄上去的,我再着怎么给他弄下来。”余梦自认有翻云覆雨的本事。

  “行了!还添乱!”余嘉欲哭无泪。

  余嘉暂且在余梦这住下。吵也吵了,闹也闹了,女方得有点姿态,至少余梦这么认为。

  立人借调,是她帮了忙——倒忙,余梦觉得自己有义务帮余嘉修复夫妻关系。将功补过。虽然这个过,实在太冤。

  余嘉怕余梦惹祸,强调两条:一,不要再去找领导,不要把立人死摁住,那样的话,影响了立人的仕途,他只会更恨她。夫妻关系更没有转圜的余地;第二,不管怎么闹,她希望余梦把握住底线。她不要离婚。

  余梦自己离过婚,没感觉有什么大不了,不过她能理解余嘉——她虽然贵为余郢子“四大美人”之首,可这些年熬啊累啊,疏于管理,江河日下,虽然还点古典气质,但已经跟时下的审美差得远。

  如果离婚,那真叫打了无准备之仗。

  被动。

  不妙。

  而且有的话余梦没问余嘉。没法问。但余梦心里有答案——她想问余嘉,你还爱立人吗?他那么厌恶你,你还爱他?他究竟为你做过什么?你到底是爱的是他这个人?还是爱他的地位?又或者是爱作为他妻子的地位?想到这儿,余梦觉得自己好笑,人是社会动物,这些能分开来看吗?荒谬。

  余梦直接去单位找立人。狄立人不能不理,不看僧面看佛面,他忌惮她背后的男人。于是连忙说,找个餐厅,忙完马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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