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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我妈?怎么,你打算找她说说,”史同光坏笑着,“你认为她会帮你?是,她会让你把孩子生下来,然后交给她,你等于做了一次义务劳动。别忘了,我是她生的,她怎么可能站在你这一头。感情真是奢侈品,我付出那么多,你都视而不见?”

  “感情?那姓柳的是谁呢?”她问。指他相亲的那位。

  “姓黄的又是谁呢。”史同光坏笑着。指黄旗。他认为蕊和黄旗还没断。

  “行!孩子我生定了!”余蕊说,“看姓柳的还要不要你。”

  “别这样,五十万,干脆利索,各走各的。不能更多了。代孕不过这个数,何况只是意外。”史同光一副好商量的样子,“就因为每天晚上都睡在一起,就需要付那么多钱,这叫什么?亲爱的,你说说,这叫什么,这算什么。谈感情的时候我不喜欢谈钱,别把自己弄得像个……”史同光没说下去。他原本想说“鸡”。

  “我现在对你没感情!”余蕊不客气。

  “现在没有,过去有,过去你也很享受,还叫得很大声呢。我付出了劳动,为什么没人给我钱。”史同光狡辩,无耻地。

  “累着你了?”余蕊道,“现在说的不是劳动,是劳动的结晶。”

  “意外真多。”

  “九十。”余蕊重新报价。

  “八十。”

  “八十五。”

  “行吧!”史同光咬牙切齿地。

  成交。

  从史同光租的房子出来,余蕊在路边放声大哭。她还得在那住一阵,否则要流落街头。打完孩子,她必须在那休养生息,等身体稍微恢复,外人看不出来的时候,她就可以搬到余爽那借住。抱团取暖。

  不过这事除了黄旗,不能让第二个朋友知道。尤其是她的这些女性朋友。她丢不起这个脸。在娱乐圈,她听不过不少女演员为了钱为了名出卖自己故事,这不新鲜,可轮到自己,她才知道其中的屈辱。

  她抱着恋爱的心情结婚的目的走入一段关系,可走到最后,竟然变成黑吃黑——她成卖家。史是买家。

  她满怀罪恶感,八十五万,为了八十五万她出卖了一个孩子,剥夺了他来到这世界的机会。她是坏女人,坏妈妈。可她没有办法。她为自己不值。她忽然意识到自降身价没有意义,她现在等于悬置在半空中,上,她不能像余嘉姐那样,安安心心找个潜力股,八年十年二十年地守着,守得云开见月明;下她又做不到余梦那样,豁出去,宁吃仙桃一口,不要烂杏一筐。

  她认为自己根本犯了战略性的错误。古人云,取上得中,取中得下,取下,可能什么都得不到。她的折中战略,到最后竟然只换得一点可怜的补偿金,一个死胎,外加元气大伤。她必须尽快处理。

  当晚,她打电话给黄旗,说准备去医院。黄旗问:“付了么?”那口气让余蕊伤心。她更加觉得自己在做一场见不得人的交易。史同光搬走了,迅速地。他先付了四十万,说剩下的做完一次性付清。余蕊只好满怀屈辱地找了间私立妇产医院。黄旗陪着。医生问,他就说他是她男朋友,现在两个人都不想要这个孩子。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脸上很多雀斑,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听口音是外地人,可能来自东北。或者从前做过妇产科,但来大城市只能在私立医院坐诊。余蕊咬紧牙关刮了宫,痛是真痛,可她一句也没有喊出来。做完她给史同光发了治疗单,史同光还算爽快,当即打款。然后,拉黑。永不联系。

  余蕊知道,她这是没出名,如果将来她在演员这行混出名堂。保不齐史同光又会跳出来,说他过去睡过某某某,她还为他流过产堕过胎。

  病床前,黄旗站着,余蕊伸手,他坐下来,握住她的手,仿佛要给她力量。“别跟别人说……”她还在乎名声。这很重要。“放心。”他说。

  黄旗又接了一个戏,马上要离开大城市,到东北去。他坐了好一会儿,又给她买了粥。余蕊想吃皮蛋瘦肉粥。

  吃完,她说:“去吧。”

  “能行么?”

  “没问题,这算什么。”她一副天塌下来也能顶住的样子。

  余蕊又痛哭过好几次,一个人的时候。躺在客厅沙发上——回到住处,她不愿意睡原先那张床,史同光睡过。她轻轻扶着小腹,平平坦坦的,孩子走的时候肚子也还没鼓起来,但不一样,有他没他大不一样。心里感觉不一样。

  生命,她毁掉了一个生命。这是第一次。他从她身体中被剥离时,她感受到生命给予她的锥心刺骨的痛。心里的痛要慢慢消解,交给时间。只是她认为这痛会像埋在土里的塑料,恐怕得用一生的时间降解。

  余蕊也反思她和史同光这一路,是她没有真心么?未必。是他没有真心么。也未必。刚开始,两个人都有真心,只是走着走着,就变味了。他拒绝带她见家人、朋友,金屋藏娇,他的未来里没有她。他始终觉得她是图他的钱。可笑。图又怎么样。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要跟你呢。余蕊真切的体会到,这种小富起来的人,就是看不透,真正的有钱人才不怕明码标价,要钱怕什么,最怕你什么都不要。

  吃一堑长一智。不过这亏她只能自己吞,闷亏,不能让让更多人知道。只是,真拿到“尾款”——史同光还扣除了房租钱,他要求共同分担,什么男人!——余蕊又舍不得开店了。这真叫血汗钱,是她支撑未来生活的一点老本。

  休息了一个月,余蕊跟几个女演员一起去日本玩了一趟。她知道,其中有一位做外围,到地方猛拍照。玩到一半来生意,直接从大阪转道,飞印尼,作伴游。

  余蕊感到心酸。谁比谁伟大,谁比谁轻松。外围,良家妇女,还有她这种谈过多次恋爱的女人,有本质区别吗?

  外围是把自己频繁地卖给不同的人,她呢,阶段性地卖给不同的人,像嘉姐那样的贤妻,则是打包卖给一个人。她讨厌老史,但她同意他说的一句话,人活在这世上,总得出卖点什么。有人卖脸,有人卖才华,有人卖灵魂……

  都没关系。余蕊现在认清楚一点,卖,可以,但一定要卖给好价钱。活着那么艰难,别亏待自己。

  人事任命下来了。老大得走,去青海。

  立人有些发愁。他觉得自己陷入到一种尴尬境地。

  跟着走,这边刚起步,就算借调,去了什么时候能回来,难说。不走,新官一上任,他被边缘化的几率很大。他没有背景、靠山,孤零零一个人,寻找新的靠山,更难——

  领导们喜欢一张白纸,培养自己的人,谁会接手上一任留下来的老臣。何况他也不算老臣。

  见识了大城市的风光,更见到凶险,狄立人如今才明白,当初那些老人不愿意调任,把机会让给他,与其说是不自信,毋宁说是深知大城市水太深。在“根据地”做个中层,关系网是通的,一家老小都能照顾到,就这么一辈子,安安稳稳,挺好。

  何必披坚执锐往前冲。

  不过,他们不明白,立人是有抱负的。他确实想为大众服务,确实想做出一番成绩,不说彪炳史册,起码建功立业。只是这一切的实现,没有权力是不行的。掌握权柄,才能更好的开展事业。可这其中的难度,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

  归根到底,他根基太浅。

  到了大城市,他开始后悔结婚太早,缺乏战略规划,有点感情,享受点温柔,大学毕业二十出头,他就把自己交代出去。

  现在看大错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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