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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十几年前,贪官还不是贪官,还只是个忙于公务兢兢业业的公务人员,外国资本的介入,当上海的地皮紧张起来,贪官负责拆迁,而别墅那一块地又是重中之重,他啃了半年,住户基本答应签字搬走,可只有世居此地的一对老夫妻坚决不从,成了钉子户。时间有限,上海必须借助外资腾飞,贪官被要求限时拿下老夫妻,他想来想去在十年之前的春节前夕,请了地痞包工头丁忘川放了一把火,老太太当场烧死了老头捡了一条命就此失踪,而这个老头,就是你!”

  美凤猛然一指,仿佛激光穿过迷雾。老头的身子下意识朝后靠了靠,真像被击中一般。

  美凤继续说:“只是让人无法理解的是,贪官怎么会允许仇人住进自己的宅子,再就是既然贪官已经被双规,你又何必抓住不放?搞不好连自己都搭进去,为了钱?为了搜罗贪官更多的贪腐证据?那丢失的一千五百万在哪?根据我的调查,那个老头根本没有援朝的经历,你的韩国话哪里学的?你又为什么要欺骗老储?你装疯卖傻,说白了是保护自己,隐藏自己,那么相应的,就一定有想要迫害或者阻止你的行动的力量,他们是谁?真的,到了我们这个年纪,还有什么看不开的。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你一个人力量再大也是脆弱的,联手吧……”

  美凤喋喋不休着,这是她的洗脑方式。

  “谁敢保证你的队伍里没有奸细?”老头撂出一句话。美凤住嘴了。她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他愿意谈判、交流了。他不傻!他根本就不傻!不但不傻,还是个有力的盟友。她感觉得到!只是,老头的疑问犹如一颗深水炸弹,炸开了美凤深层的担忧。奸细。她原本以为老头就是奸细,除他之外,还有谁?问题是作奸细的意义是什么?钱没了。恩怨大白于天下,峻桐报了仇找到了妈,子玉、老头都报了仇,储姐和疤瘌小赚一笔钱财,金顺回国逃离蛇头魔掌,回到上海,一切都回归平常。奸细还有什么价值?

  “我认为没有。”

  “你知道的还只是冰山一角。”老头口气沉重。

  “你是警察?!”美凤脑中叮铃一下,喊出来。

  “你说对了一部分。”老头承认,“不过你描述的那个‘我’,已经死了。”

  “死了?”

  “有一点你说错了,大火中丧生的不只是老太太,而是一对老夫妻,只不过老太太是当场死亡,老头是抢救无效去世。”

  “难道你是那个老头的……”

  “我是他的双胞胎弟弟。”老头说,“退休之前是个警察,在延边工作过二十年。”

  美凤的手微微颤抖,垒起来的麻将牌一不小心被推倒,牌散了一桌子。“仇已经报了,你又何苦不放过自己,你我还有多少日子?手指头都能算得过来。”

  “在贪官还没被抓起来之前,我去见过他。”

  “他允许你住在宅子?看守钱财?到底是不是一亿?”美凤刨根问底。老头说他没细说,因为看守的人很可能也被对立面布上了人,他说过让我帮他好好看着家。

  “那就是一亿了。”

  “可能不只是钱。”

  “还有什么比钱更直接猛烈?”

  “他认为自己有冤情。”

  “害死那么多人还冤?”

  “他说了一句,不光是拆迁,不光是土地,他不要做民族的罪人!”越说越离谱。美凤盯着老头,不确认他是否撒谎。但既然他愿意显露身份,就是愿意合作。这对大家来说,是件好事。

  金顺推门进来,说子玉又开始发烧,必须立刻治疗。

  老头和美凤对坐着,没说话。老头背朝金顺。美凤对金顺,说让大家都进来吧。储姐先进门,看到老头的脸,上前给了他一巴掌,老头嘿嘿傻笑。“傻就是傻!”储姐恨道。金顺扶着子玉坐下。峻桐给子玉倒了杯水。疤瘌说,董老师,怎么样问的,应该三堂会审的。

  董美凤瞥了老头一眼,对大家,“老爷子不是装,确实是老年痴呆。”储姐立刻欢天喜地,抱住老头的头,“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傻人有傻福。”美凤蜷起手,拢在嘴边几声咳嗽。

  老头的审美她不敢恭维。

  在全部人员身份未明朗之前,她不打算让老头暴露。她反倒打算帮他打打掩护。

  很好。老警察。

  看着老头被储姐臂弯围剿的脸,美凤竟忽然觉得那面容有几分英挺了。

  ▼46、三温暖

  走之前去趟汗蒸中心。起因是楼下警笛响了几次,储姐害怕,非找地方躲躲,放松放松。

  汗蒸房是相对安全。警察不会去,据金顺说,蛇头也多不涉足。

  “她就是属过街老鼠的。”子玉抱怨,“总怕人人喊打。”金顺说感受感受也好,一年内不能再来了——政策有规定,偷渡客自首回国的,一年之内不允许再踏足韩国。

  三温暖汗蒸中心。换了衣服,美凤和金顺先去泡热汤,子玉和储姐有伤,纯蒸,冷热水都不下。

  歪在墙边,储姐抱着盘水果大吃大嚼。疤瘌、峻桐和老头则一同入池泡热汤。

  峻桐下在老头旁边,凉皮子遇到热水,烫,但他忍住了。

  赶上午来,池子里就三四个人。疤瘌泡了几分钟,耐不住,上去冲冲淋浴,换了衣服出去了。

  老头半闭着眼,毛巾搭在脖子上,水面气雾缭绕。难得单独相处,峻桐想说点什么,像美凤那样跟他交流,可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一会,老头起身了。毛巾丢给峻桐,“擦一下。”他转过身,坐在水池边台子上,背对峻桐。峻桐一愣,旋即捡起毛巾,在老头背部胡撸了两下。

  “搓搓。”老头纠正用词。

  明白了。是搓背。狠劲搓了两下,起灰了。

  “用力点。”老头说。凭这口气就能判断他不痴不呆。可既然美凤没点破,峻桐也便装傻,不点破,不多问。

  搓好了。老头转身要给峻桐搓。互利互惠。峻桐拒绝了。下去冲淋浴,几分钟,老头裹着毛巾要出去。

  峻桐在他身后,“喂!”

  停住脚步,老头转头看。

  “谁伤害董老师我就不放过谁。”峻桐喊话。眉头眉毛的起句,但信息量丰富。

  老头一笑。“我也是。”

  一个老,一个小,点到为止,老实说,老头对峻桐的印象不错,少言,聪明。他一辈子没结婚,偶尔一闪念,他想如果当初结了婚生了孩子,是男孩的话,也该有峻桐那么大了。

  “你是警察。”峻桐的话能砸出个坑。

  老头没吭声。是美凤透露的?不至于。

  笑笑。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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