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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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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餐饮生意,不大,但生活是够了。”峻桐的神态,动作,说话语气,成熟得不像个二十不到的孩子。美凤觉得,自己曾经是个搞艺术的,都已经够会撒谎的了。她当过音乐老师,他丈夫搞美术,都需要虚构。无中生有。可都没有峻桐的无中生有那么自然。行云流水。也许正因为他是孩子,没人防备他。 上菜了。回上海,当然点上海本地菜。腌笃鲜。红烧肉。四喜烤麸。菜都是寻常,可放到这馆子里,身价就提高很多。 大红越跟峻桐聊越喜欢。引发了心事。忽然恨恨道:“真是,想起我那几个王八蛋孩子牙根就痒痒。还亲身的呢,我看还不如你这侄子。去年割阑尾,我一个人躺在医院里,几个货,一个都没来。我彻底独立,所以我跟你说凤儿,你没要孩子是对的,都是孽障,我那还是个黄毛孽障。还是中国孩子好,要养就养中国孩子,传统的,忠孝节义。” 美凤问刚才那男士是谁。大红说:“追我的,不过我不想嫁了,都这个年级了,好就处着,不好就散了。”喝了点红酒,两个老姊妹聊开了。嘻嘻哈哈,说以前的事。她们也只有以前。辉煌的过往。吃饱喝足。峻桐搀着美凤,美凤扶着大红,几个人走到饭店门口拦出租。美凤诧异,说你不是就住这个饭店吗?大红愣了一下,说不不不,还有事,今天不住这。晚高峰,车一直拦不到,三个人朝十字路口走。红绿灯刚过。忽然听到有人从背后喊:“张峻桐!”有点地方口音。美凤没反应过来。再转头,四五个小伙子已经扑上来,峻桐来不及躲闪,被死死扑在水泥地上。暴风骤雨。一阵拳打脚踢。大红惊叫,说出人命啦! 为首的寸头猛踢,嘴里嘟囔着:“让你报警,让你报警……”峻桐护住头,像虾一样蜷缩成一团。 酒全醒了。大红拉美凤别过街角。 “还愣着干什么,报警啊!”大红没丧失理智,提醒美凤。美凤连忙报警。十分钟后,警察到了。峻桐已满脸是血。混混们四散。寸头跑得最快。警察到底逮住一个腿较慢的。连同受伤的峻桐,一起带上警车。 美凤怕惹事,不敢上前。大红不管,从角落里跑出来,“警察叔叔,我们是目击证人,这是受害者的亲属。” 美凤被拉出来。还有点扭捏。 可箭在弦上。先去医院。峻桐失血过多,需要输血。一对血型A型。急茬。只有美凤对得上。没办法,献吧,她现在是他姑姑。至少这晚是。 包扎好了去派出所录口供。大红很兴奋,美凤却有些为难。如此这般都说了。出来已经是凌晨。美凤和大红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一人要了一桶面,泡好,挨着落地玻璃窗坐着高脚转椅。大红掏出一烟盒。是纽约流行的红壳子女士香烟。 “来一支?”大红颠出一支,杵到美凤面前。 “戒了。”美凤用指甲掐掐面桶边沿。 “行了!来一支。” 两个老姊妹对望一眼。笑了。美凤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大红掏出打火机给点了。吞云吐雾。抽到还剩一半。 大红问:“你侄子不姓董?” 唔?美凤一下没反应过来。然后,自嘲似的笑了。 ▼4、都是老乡 又是晚上。 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中间隔着一道玻璃门。美凤端坐着,太后老佛爷般。峻桐头上缠着纱布。坐在行军床上。 “说吧,”美凤充满威严,“你现在欠我的。” 峻桐连忙,“我会还。” “怎么还?你欠我的是血,是血。”美凤强调。 “那就用血还你。” 美凤假装捂住耳朵,我说我现在听不了这个字,别说这个,说实话吧。 “我说的都是实话。”峻桐仿佛是一名老练的底下党员,怎么审都审不出来。 “你什么都没隐瞒?” “都讲的真的?” “你来上海是做什么的?”又老生常谈了。 “做事,赚钱。” “那为什么赚钱的你不做,非做那些不赚钱到处跑的?为什么突然跑出来一帮子人把你往死里打?” “我坐过牢。” “什么?!”美凤惊得站了起来。从门那头绕到门这头。“你再说一遍?” 电视机嗡嗡作响。美凤的习惯,声音开得小小的,作背景声。是戏曲节目,咿咿呀呀,听不真切,但营造的氛围是惆怅百转。 千选万选,引狼入室。他坐过牢? “多久?因为什么?” “一个礼拜,盗窃。算是拘留,不过是被那帮子人害的。” 美凤着急,说你把这前前后后都说清楚明白了,别跟挤牙膏似的。 峻桐缩着身子,说你站在这我说不出来。 美凤说那我站里头。说着挪步进去了。 峻桐转过身子。美凤说你干吗。峻桐说我正对着你说不出来。 好,那就背着。递过去一只小板凳,脸朝正门,美凤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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