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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李绣花听了奉承话,心里美得不行,忙摆手道:“这孩子,这话说的,真不用,没事就尽管过来,啊!”

  孙大富走了。李绣花却还停留在刚才会面的袅袅回音中。人就是这样,远香近臭,距离上,时间上,都是如此,搁在十年前,李绣花未必看得上孙大富,胖胖的脸,蠢头蠢脑,可现在怎么看怎么顺眼。但如果孙大富进了她李绣花家的门,和她一日三餐,晨昏相见,她也未必受得了孙大富的脾气。但距离一拉远了,孙大富的种种不好,便像躲在雾里的垃圾袋一样,红红绿绿,看着也像花了,而志刚种种的好,则被日常生活中细小的摩擦,一点一点消磨掉,好也成了不好。李绣花忽然觉得孙大富才是第一等的人才,最佳女婿的候选人。自己当初怎么就瞎了眼没看到、没发现呢?听他那口气,当初也是对千里有意思的,就是千里自己不上心,千挑万选,挑了个不上道的涂志刚。李绣花越想越气。千里买菜回来,正对到她的枪口上。

  “妈,今天茄子特别新鲜。”千里说。

  “啥茄子辣椒的,能吃就行了,那么讲究干吗?”绣花口气很冲。

  “这是哪来的邪火啊?”千里发现苗头不对。

  “刚才有人找你。”

  “找我?谁?在哪?”

  “孙大富记得吧。”

  千里心头一震。孙大富找自己?干什么?有什么阴谋?他们也只是在志刚老总家见过一次。虽然和他是老同学,但自打毕业以后就没见过,她知道他和志刚一个公司,可忽然来找她,千里还是有些吃惊。来者不善。

  “知道,一个不怎么联系的同学。”

  绣花学千里的声调:“不怎么联系的同学,”转而厉声质问道,“你看看你,现在当了大学老师了,就不跟同学联系了,至于吗?是同学就应该多联系联系,现在社会上处的朋友,哪有同学跟同学之间真心实意?你呀,一辈子就吃亏在这个清高上。”

  千里听着不爽,当即反驳:“妈,你大周末的别找不愉快好不好?”

  “我找不愉快?我看是你自己给自己找不愉快,我问你,这个孙大富是跟志刚一个公司的吧,我怎么就没听你们提过?”

  “这个我也是刚知道,而且之前志刚也不知道我和他是同学啊。”

  “好,不知道没关系,那我再问你,我听这个孙大富说,他们公司中层一年拿个十几二十万不成问题,怎么没见志刚有什么动静,嗯?”

  “志刚不是中层。”

  “窝囊废!”

  “妈你到底想怎么样?”千里几乎要掉泪了,她替丈夫感到委屈。

  “我想怎么样?我倒想问问你想怎么样,我好好的女儿,嫁给这么一个窝囊废,钱没挣回来,整天就知道吃老婆的,这算什么男人?这倒罢了,我认栽,你自己愿意吃苦,我没办法,可他不能骗人啊,明明没房子,说有房子,当我们家是冤大头啊!气疯了简直!”

  “妈你又来了,你这车轱辘话能不能不要再重复许多遍,我们也道歉了,也说明问题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现在只能是正视问题,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就是离婚!”绣花喝道。

  千里听了,只觉得脑中一个炸雷,六神无主,跟着就大哭起来。

  “哭,哭能解决问题就好了。”

  千里边哭边说:“哪有劝女儿离婚的,你到底是不是我妈?!”

  “我就是为你着想!不然你的事,我才不管!”

  “你就认得钱,除了钱,你眼里现在还有什么?!婵娟的事你也反对,我的婚姻你又来拆散!妈你要实在不想跟我们过,就不过!”说完夺门而逃。正赶上夏夏从外面进来,愣是被撞了一下。夏夏自言自语道:“哎哟,这一家几口,不是你跑就是我跑,这日子到底还过不过了?”

  立冬赶到廊坊天都快亮了。

  下了车,又打车到明珠商厦楼下,远远地就看见一个人戴着帽子缩手缩脚立在楼边上。

  “姐夫!”立冬喊了一声。那男人偏了一下头,又朝立冬挥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走。立冬和那男人一前一后走了五六百米,见着一个巷道,那男人一转,立冬紧紧跟上——里面是个大院,大院里盖着许多小平房。冬天,平房没有统一供暖,许多家门口还放着蜂窝煤炉子和炭盆。男人进了挑着一架绿色棉帘子的屋,立冬紧随其后。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还在微微泛红火星的炭盆,一张破旧的桌子,上面放着一些餐具和洗漱用品。

  “到底怎么了?”立冬有些着急。

  “他大舅,我就只能靠你了。”立春的丈夫吴永通刚说一句话,眼泪就要流出来了。

  “你怎么不回家?我姐都急死了,我给她打个电话。”立冬要掏手机。

  “别,千万别,这事千万不能跟立春说,求你了。“

  “为什么?钱不是还完了吗?”

  吴永通忽然不哭了,瘪着嘴说:“没有,还完了我怎么会在这儿?”

  “还差多少?”立冬有点不耐烦。

  “十万,高利贷,不还就利滚利……”

  “我他妈真想打你……”

  “放高利贷的人你也知道……我也真是没办法了,没想到,本来办得好好的……真没想到。”

  “早干吗去了?这次我帮不了你。”

  “他大舅,人我都问遍了,你不帮我,这次我只有死路一条……你忍心看我死?他大舅,”吴永通跑到桌子上拿了把刀往立冬手里塞,边塞边嚷,“他大舅,要不你杀了我吧,与其让别人杀,不如自家人动手痛快……”

  立冬大惊,一把夺过刀说:“姐夫,你这是干吗啊?你这是犯法!你要把人逼疯吗?钱也借给你了,你跑去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我手里已经没钱了,你让我怎么堵这个窟窿。”

  吴永通跪下来哭道:“我该死我该死,我不该开赌场,不该搞老虎机,我该死!我该死!”永通开始掌自己的嘴。

  立冬心里厌恶,但又不忍,只好拉永通起来:“行啦!姐夫,按说你比我年纪还大好多,头脑应该比我清楚,怎么能就中疯魔跑去赌博,现在弄得家不像家。”

  永通道:“他大舅,我没赌博。”

  立冬喝道:“没赌博钱怎么没了?!还狡辩!”

  永通道:“是开老虎机,老虎机你知道吗?“

  立冬不耐烦道:“知道,你这是违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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