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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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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定在那拉大宅门。立冬和夏夏转了几条胡同,远远就看见陶蓓和她老公在院门口迎客。陶蓓穿着红色缎面旗袍,新郎是黑西装配红衬衫,胸口挂着个大红绸花朵。 “我让你早来,也帮我应酬应酬,你还来这么晚!”隔着几米远,陶蓓朝夏夏嗔道。 夏夏拉着立冬走上前,嬉笑着说:“你不让我当伴娘,我来那么早干吗?” 立冬在一边和新郎打哈哈。新郎下巴短,两只眼睛离得很近,不善言谈。没说两句,陶蓓又忙着去招呼新来的客人。 立冬和夏夏迈过高门槛,一路往里走,人声逐渐鼎沸。主宴房朝北,有两层,像旧时的戏院。进去只见人头攒动,满目是红。当门贴大红喜字,梁柱上缠红绸,顶上和栏杆上挂红红的大中国结、红灯笼,朝北的天地桌上点着一对红蜡烛,桌面上摆着副红凤冠,看着少说也有十斤重。天地桌后面摆着一张红色喜床。大厅里二十张大圆桌铺着红桌布。桌子正当中立着个高脚细颈大肚红花瓶,瓶里热热闹闹地插着一把花,有红玫瑰、红兰、红康乃馨、紫红绣球花、火炬花、红石竹,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花花草草,大都偏红色系。圆桌边依次摆着十副餐具,每张餐桌都簇着个红色编织篮,篮里装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篮边配着俏皮的红色中式泥人娃娃。“真够喜庆的。”夏夏不由得念叩一句。 立冬和夏夏在进门处交了红包份子钱,收钱的不知道是陶蓓老公哪门子亲戚阿姨,土气,但同时也有种霸气。高颧骨,大嘴,穿着件红色对襟褂子,敞着怀,记账倒麻利得很。收完红包就满目和气地招呼立冬和夏夏进去坐。立冬和夏夏在迎宾小姐的带领下,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座位。屁股刚沾到凳子,夏夏就开始剥花生吃,一脸的兴致不高。 “怎么,不高兴,要不咱也办一个?”立冬早看出夏夏有些不良心理反应。 “毛病。”夏夏啐了立冬一口,继续吃她的花生。立冬知道,夏夏不是不想嫁,只是不想简单地嫁。 立冬身边坐着两位中年女人,其中一个文了眉,另一个涂了大红色口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这是头一场?算女方摆的还是男方摆的,怎么没看到男方的亲戚?”文眉女问。 “名义上当然是男方摆的,女方摆酒席那叫回门,还弄什么花盖头?走形式也没有这么走的。”口红女说。 “哦,那女方有钱?”文眉女问。 “对,女方有钱一些,男方的酒席已经在男方老家摆过了,女方为了长脸,又摆一桌,连嫁姑娘带回门,房子首付都是陶蓓家给的大头,男方就象征性地给了点。”口红女说。 “呦,那这排场,少说也得……”文眉女吐吐舌头,伸出一根手指。 口红女呵呵笑道:“恐怕还不止呢,等会儿看看上的菜如何。” 立冬在身边听得真切,瞬间明白体面的婚礼真需要雄厚的经济支持。夏夏坐在一旁,吃了停,停了吃,一言不发,她不像是来参加婚礼,倒像是来接受再教育的。 立冬刚打算跟夏夏说咱不要攀比,只要自己过好就行了,可话刚到嘴边,只听见场子门口一阵骚乱,一大群人众星捧月般拥着新娘新郎进来,跟着全场音乐响起。 随着司仪古怪的一声喊,大堂当中的一条直路迅速清场,人们站在周围,眼看着穿旗袍的工作人员在路中间摆上火盆和马鞍。“大家让着点,别烫着了,啊——”一位富态的中老年妇女在人群夹道中间招呼来招呼去,虽然周身是肉,但也轻盈得像小燕子似的。“陶蓓妈。”夏夏跟立冬嘀咕。儿女婚事能让每一个妈妈身轻如燕。 “夏夏也来了啊,快找地方坐,呦,这是你男朋友吧,这么帅啊,赶紧结婚,赶紧的,抓住机会,都结婚。”陶蓓妈搂了一下夏夏,又赶集似的朝前跑,一面跑一面念念有词。今天她是高堂,是她栽培女儿二十多年的丰收日,她高兴得合不拢嘴。 “跨火盆喽。”人群里一声吆喝,仿佛一道烟花冲上天空,周围的七嘴八舌就是炸开的礼花。立冬踮着脚隔着重重叠叠的人群眺望,夏夏打立冬的肩膀说看不到,立冬只好抱起夏夏朝里望。只见新郎颇为吃力地抱起披金戴银、花团锦簇、圆乎乎的新娘,笑着跳过红心蓝边的焰火,周围当即呼啦啦叫起好来,响声直冲到房顶上去。火盆撤去,接着又是新娘跨马鞍。陶蓓毫不吃力,轻松跃过。新娘子脚刚落地,两个穿着红衣红裤的小孩捧出两只橘子,新娘子伸出玉手轻轻一抹,跟着陶蓓妈就递上一钵子订做的银币,陶蓓随手一抓,漫天一洒,银点子纷落如雨,底下人跟着便是哄抢,现场high到爆棚。夏夏和立冬看得目瞪口呆。慌乱间,夏夏还不忘嘱咐立冬:“快去抢。”立冬这才回过神来,想去抢已经迟了。而陶蓓镇定无比,拉着新郎,款款从人海中越过,经直走到主席台,端然坐下,朝天烛的光映在脸上,她庄重得像个女神。新郎站在她身边,像是永恒的骑士。 司仪示意大家肃静,音乐响起,婚礼仪式开始,两位新人起立,新郎衣服轻便,行动还算方便,新娘顶着重重的凤冠,一动跟玩杂技似的。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头饰,尽力保持优雅。两人对着一对明晃晃烧得极旺的烛火慢慢跪下,司仪放声高喊:“一拜天地!”立冬身处其中,听音见景,恍惚觉得自己跟穿越了似的。夏夏激动得直捏立冬胳膊,立冬这才从白日梦中抽身。司仪接着喊:“二拜高堂!”小两口应声起身,偏转四十五度,对着正东方坐着的陶蓓爸妈“扑通”跪下,台下亲友一阵叫好,陶蓓的爸爸岿然坐着,一动不动,再加上体大身沉,俨然一座小肉山。陶蓓妈则喜极而泣,颤巍巍起身要扶两位新人,但被陶蓓爸制止住。 小两口重重地叩了一个头。陶蓓妈喜得不知道怎么好,又是要塞红包,又是捂住合不拢的嘴巴。司仪又喊:“夫妻对拜!”陶蓓和她老公站起来,面对面恭恭敬敬地相互作了个揖。陶蓓妈连声说“好好好,好孩子”,又转头四处找寻什么。不一会儿,服务员递上话筒,陶蓓妈道:“今天谢谢大家来参加我女儿的结婚宴会,招待不周,请多包涵。我养女儿这么多年,终于看她找到了好的归宿,这也算我做妈妈的了了一桩心事,我舍不得我的女儿啊,”台下一阵哄笑,“我就说我的女儿如果是嫁到外地去,坚决不同意,现在好了,小江愿意到我们家来,两全其美,今儿个我开心!我希望大家在这里吃好喝好玩好,不要拘束,开始吧。” 台下各就各位,闹哄哄地等待上菜。只听得门廊里一阵吆喝,十二个穿着旗袍的女服务员和十二个穿着马褂的男服务员推着亮银色的小推车鱼贯而入,一桌一桌上酒上菜。酒是一桌两瓶,一瓶茅台,一瓶波尔图红酒;菜是每人一样一份,各吃各的,干净利落。夏夏不等菜上来,先倒了杯红酒,跟左邻右舍乒乒乓乓乱碰。立冬劝她少喝,她也不听,酒走一遭,小脸泛红,才罢手。 不一会儿,菜渐渐上位,走的是中西合璧的路子:清蒸海上鲜、双虾拼、蜜汁海参盅、佛跳墙、炒什菌、万字扣肉、咖喱奶香鸡脯、椒盐小牛排、广式小份烧鹅、酱味蹄花、榴莲酥、热带水果拼盘。份份都是夏夏的最爱,一边吃,她还不忘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你说摆这么一桌得花多少啊?”旁边的中年妇女伸出一个手指。“一万?”夏夏瞳孔放大。中年妇女笑而不答,继续吃她的海参盅,然后又乐呵呵地四处推杯换盏。夏夏转头跟立冬说:“阿弥陀佛,这二十桌还不得二十万啊。”立冬道:“还有礼金可以抵消一部分。”夏夏脑子里小算盘飞转:“那算下来也得十万块吧。” 刚说到这儿,陶蓓夫妇来敬酒。立冬、夏夏端着杯子站起来,夏夏抢先道:“蓓蓓,今儿可真够拉风的。”陶蓓眼带桃花,笑得合不拢嘴:“一生只有这一回啦,更待何时呀!”“干了!我祝你们白头到老!”夏夏豪爽,一口见底。陶蓓也不示弱,手一扬,脖子一扬,便把杯中酒吸得精光。立冬和新郎也礼貌地碰了一杯。“等你的好消息哦。”陶蓓眨了眨媚眼,笑嘻嘻地对夏夏说。夏夏不语,面无表情,像是被武林高手点中了穴道。 都说女人的心善变,或许就是陶蓓的那一句看似随心却像有意的话,触痛了夏夏的心事。体面地结婚,在这个都市里意味着你必须得有基本的物质基础,没有,那只能裸婚。当婚姻剥离掉那些由鲜花、醇酒、华服、美屋构筑的物质材料时,那个赤裸裸的婚姻本身,对于夏夏这样的女孩来说,又有多大的吸引力呢?或许有人说,你只是跟这个人结婚,要这个人就够了,干吗奢求那么多?可是夏夏也深深明白,在这个由千万物质构筑的都市里,光靠精神去结婚,是绝对不可能走到最后的。夏夏没吃完就离场了,立冬不解,只好尾随。 星巴克里,夏夏捧着杯咖啡,心平气和地问:“我们的婚礼怎么办啊?” 立冬随口答道:“随便弄弄得了。” “随便弄弄?你跟我说你说这话是开玩笑的。”夏夏变严肃了。 立冬结巴了:“你,你,你不是想办成陶蓓这样吧。这可是二十万,有这钱还不如留着买房呢。” “别提什么买房了,不提我还不来气,立冬我告诉你,你这是态度问题,我怎么就不能有个盛大婚礼,我怎么就不能万众瞩目一回……”夏夏声音渐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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