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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四


  八斗见情势眼看失控,不得不挡在中间,“行啦!我还是孩子爸呢!咱都是孩子的亲人!都为孩子好!这一点上,大家是有共同利益的。”

  燕玲和兰芝背对背站着。燕玲面目铁青。兰芝眼眶发红。八斗恼丧地,“死活也就十几天,都退一步,别人好过,自己也好过,反正,这一辈子,可能也就这十几天……咱度过去,行吗?!”

  此言一出,两个女人一齐回身,房间里满是悲伤气息。

  好了。暂时休战了。尽管燕玲还是画地为牢,但人与人之间,不是那么剑拔弩张了。第三天,燕玲带栋栋出来放风了。第四天,三个人勉强能在一个房间吃饭。第五天,社区送物资来,众人欢欣鼓舞,八斗觉得,竟然找回点小时候过年的感觉。

  燕玲奶水不足。兰芝帮孩子熬米汤。熬得稠稠的,就撇最上面一层油。说吃了对大脑发育好,将来肯定能读博士。八斗在旁边听了,苦笑。老太太想得远。燕玲抱着孩子,拿着小勺一点点喂。孩子也算给面儿,一口一口吃。

  兰芝看着喜欢,又对燕玲说:“孩子,其实你出去之前,我就挺喜欢你的。说真的,倒退一年,你要真跟车皮成了。我心里肯定舒坦!可问题是,你不能来这一手,好歹知会一声儿……”八斗怕老妈又撤回老问题,连忙打断。

  兰芝似乎也意识到不妥,改口道:“我的感觉是,车皮对你,你对车皮,都是有感情的。不然不会结晶呀!”

  八斗听不下去,“妈——”

  兰芝一鼓作气,“要不这样,干脆你俩在一块算了!咱这都属于患难之交,解封了你们去打证儿,你名正言顺进我们家门。孩子也就是名正言顺的孩子。至于将来你们生两个,生三个,我都支持。”

  姜兰芝说得义薄云天。八斗尴尬,他小声地,“妈,你别强人所难……这对燕燕姐不公平……”

  燕玲淡然地,转头对兰芝,“是,阿姨,我不能跟车皮结婚。”

  “为什么?”兰芝诧异得眼珠子都大了。

  “他对我没感情。”

  此言一出。八斗脸从额头红到脖颈。

  兰芝反问:“没感情孩子怎么来的?哦,那是激情?”不自觉捶床,“以前没有,不代表将来也没有,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又转头对八斗,“我看燕燕挺好,现在孩子都有了,你得对人家负责。”忽然长叹,“天意!咱们几个被关在这儿,就是天意!”说着起身,迅速走出门去,再从外一拧钥匙。门被反锁上了。

  八斗想阻止却已然来不及。他重重敲门,“妈!别闹了行么?!”兰芝的声音带着点喜剧色彩,“早点休息,培养培养感情。”八斗急得要撞门。背后,燕玲的声音传过来,“动静小一点,别吓着孩子。”

  八斗转过身,嗫嚅着,说你别听她瞎说,老太太一阵一阵的,魔怔。一时之间,小房间内只剩三个人。孩子躺在床上,歪头看着两个大人,时不时发出咯咯的声音,仿佛他是观众,他俩是演员,正在演出一幕哑剧。手机响,八斗慌慌张张从裤袋摸出来。是李骐打来的。他怔了两秒,脑中各种想法交战得厉害,终于,还是摁断了来电,并迅速文字回复:“在东北,我妈被隔离了。回头联系。”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夜,静悄悄地。东北的夜,比北京更安静。窗外冷风吹过,打着哨音,催魂似的。孩子睡着了,燕玲坐在旁边叠衣服,龚八斗站在距离娘俩两米开外望着,进退失据。孩子安睡,他实在不好破门而出。

  燕玲忙着手里的活儿,没看他,“坐吧。”

  行了。有这句话就解放了。八斗往前挪了两步,孩子的体积在他眼里放大了。他不自觉笑。

  燕玲抬头,他又连忙收敛笑容,解释般说:“可爱。”

  “想看就靠近点,别出声。”她再给指令。金科玉律。必须遵守。这可是个大福利,龚八斗忙不迭凑到跟前,蹲在床边瞅儿子。

  这小子睡得酣甜。

  那眉毛,那眼睛,那嘴巴,那鼻子,那额头,那藕节一般的胳膊、腿,肉津津的手和脚……一切都那么完美。呵,造物的神奇!八斗忽然为自己能生出这么个好儿子骄傲。手下意识伸出去,却被燕玲轻声喝止,“别动,有细菌。”他只好收回,抱着两臂继续观望。

  燕玲又问:“你怎么睡?”

  八斗连忙说不用管我,我打地铺就行。“地上多凉。”说着,燕玲便起身拿被褥,为他安置过夜的装备。八斗打心眼里感动了。是啊!燕燕姐总是为他着想,更何况,现在他们又有了个孩子。这是实打实的,无法回避的,快乐的结晶。一瞬之间,他感觉自己过去对燕玲似乎过于苛刻。说白了,燕燕姐有什么不好呢,她温柔、善良、善解人意,只要有她的地方,一切总是被安顿得井井有条。她最适合当某个家庭的女主人,也最能把原本不那么像家的地方变得像家。她就是传统伦理价值体系认可的那种女人,持家,贤惠。要说不妥,恐怕也只能说读书和一系列错误的选择蹉跎了她。八斗想起三元那句话,她说张燕玲这朵花,终究是开得太晚了。过去,他们把燕玲比作菊花,秋天开。现在看,应该属于冬天开了。临寒独自开,为有暗香来。这孩子就是她的暗香。

  龚八斗胡思乱想着,愧疚之心愈炽,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对不起。”

  燕玲木木然看着他,停了两秒才说:“你没错。”

  八斗快速地,“我没错,你也没错,但加到一起……”燕玲没让他说下去,压着嗓子横拦,“我儿子不是错误答案。”八斗连忙顺着,“是,当然不是,咱儿子是满分答案。”

  燕玲不吭声儿。

  八斗继续,“燕玲,”他开始叫她大名了,“我相信,某个时刻,你,还有我,对彼此,都是真诚的。”

  燕玲苦笑,“是真诚的。但有些东西,没办法放置到现实生活中。”她看着桌台上的干巴了的半个苹果,“就好像这东西,切开了,就氧化了,腐败了。”

  “不是这样……”八斗的反驳很孱弱。纯出于礼貌。

  燕玲轻柔地,“没关系,我早看淡了,”头微微昂起,“人与人之间,不能求全责备,因为你带给别人的也不全是美好。那别人带给你的,有美好,有不美好,正常。”长舒一口气,“只要某些瞬间是美好的,就可以了。也许很多年以后,这些moment还是值得回忆的。”长长的顿号,“记住它。”

  送到眼前的这碗“鸡汤”,八斗毫不犹豫喝了。但他多少又觉得,张燕玲的淡然或许有表演的成分。她要真那么不争不抢,还来要什么户口呢。八斗微笑着,“燕燕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又改回燕燕姐了。

  燕玲说什么问题。

  八斗假作思考状,“当初,你怎么会刚好住进我们小区。”

  燕玲脱口而出,“房租便宜,刚好也有房源。”

  “是一笑建议的么。”

  “跟她没关系。”

  八斗不知道怎么问下去了。张燕玲严防死守。他就是再怎么问,也撬不出半句真话来。燕玲冷笑,“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奔着你去的,然后是一笑的阴谋。我们结了一张网,就等你这只小蛾子了?”

  八斗连忙说不是那个意思。

  燕玲又说:“谁能料到会封小区?”

  八斗心中的迷雾瞬间被刺破了。是啊,就算处心积虑,没有大流行病的助攻,所有的故事,终究不会发生。天意。只能说是天意。八斗忧惧着。燕玲又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八斗连忙说不是的。燕玲随即挑衅般,“对不起,是我说得直白了。”八斗说没有的事。

  燕玲惨然地,“那该怎么说?你看得上我?所以才三番五次拒绝我?是吗?你喜欢年轻的,漂亮的,可以理解,男人都这样,你不用做那个例外。”

  八斗支支吾吾,不成词句。

  燕玲正对眼前的男人,“斗,我太了解你了,你其实是个特别善良的人。可正因为你善良,怕伤害这个伤害那个,所以你尤其害怕承诺。因为你知道自己做不到。你现在觉得对不起我,不能跟我过一辈子,所以只能逃开。”停顿一下,“真的,到此为止,你的心结也该打开了。我不用你负责,你不用愧疚,孩子我带,你还是自由的。出了这个门,咱们各过各的日子。”

  八斗急得摆手,“不不不,燕,别这样……”低头看孩子,“这永远都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的三个字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心颤。是啊!这就意味着,因为这个生命桥,他跟眼前这个女人有了永恒的连接。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永远永远。

  “你放心,”燕玲站起来随手收拾桌子上的杂物,居高临下看他,“我不会影响你未来的生活,儿子也不会。我不会泄露儿子的身份。这就是个没爸的孩子。”

  “我是他爸爸!”当爸爸上瘾。这个他不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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