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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


  婆婆的倾吐,令三元不适。因为过去,从来都是斯文爱玲统一战线,她是敌人。现在,敌人变朋友。三元小心应付着。一杯饮料下肚,她也不得不站在牛爱玲这边,支持所谓的“爱情”。分开后,三元给八斗打电话。龚八斗已经和兰芝和明月两位女士在绿皮火车上了。

  行程是宫明月定的。从燕郊出发,坐绿皮火车,到锦州,再转一趟火车去阜新。八斗认为坐慢车,纯属浪费时间。可老年人有的就是时间。一路上,老姊妹俩欢歌笑语。明月姑姑还拍短视频,带动作设计的那种。八斗原本有点担忧,但看到老妈笑呵呵的样子,他那颗悬着的心慢慢放下了。而且宫明月反复强调的一点,八斗倒觉得多少有些道理。

  “富人就待在富人该去的地方,穷人就去穷人该去的地方。”北京有穷人。但北京显然不适合她们这种外来“穷人”。在明月姑姑的描绘中,阜新,简直就是穷人的天堂。地级市,有三甲医院,房价低,消费低,夏天凉爽,冬天有暖气……火车上,宫明月手舞足蹈,又拉住八斗胳膊保证,“你放心,我跟你妈在那儿结伴养老,一个字,美!”

  她还说那还有老年大学,她还打算去学点东西呢。下了火车。一路往“家”去。坐在出租车里走马观花。八斗对这个城市的印象是——一个衰落的工业城市。不知怎么地,他又不得不服从宫明月的判断。

  明月和兰芝的气质,跟这个城市,搭。在北京,甚至在环京,她们都是手足无措的。虽然宫明月动不动就拿她那点可怜的海外经历说事儿。别说有些注水,就是实打实留过洋。现在她囊中那点资金,也不足以支撑她在环京过上体面日子。但来到阜新就不一样了。明月和兰芝说话声音似乎都大了些。底气足足的。

  两个人买的前后楼。都是一层。窗户下还有一块小菜地。兰芝对这个“设计”非常满意。开春种点啥,多少满足了“田园梦”。放下行李,八斗还陪二位在小区周边转了转。有公园、市场、超市、学校、医院,也有路边摊。兰芝一个劲儿说这里物价便宜,苹果才卖两块钱一斤。玉米棒子论堆卖。还有各种土产蔬菜,以及一些看上去就来路不明的水果。兰芝总是用那种惊奇的口气,“多便宜呀!这大橘子,这大白菜,这大萝卜,这面条儿,这猪肉”。

  八斗没忍心戳破。便宜没好货。质量谁保证呢。算了,不扫两位老人的兴。人家要的就是这种优越感。从北京下来,拿着退休工资,在这儿生活,足以过成“上等人”。

  找到体面了。

  晚上八斗要住旅馆。兰芝坚决不许。“那怎么住?”八斗问老妈。房间里连床都没有。姜兰芝打算去二手市场淘一张。但眼下,只能打地铺。

  好在宫明月有备而来。她玩户外,有好几顶帐篷。让给兰芝一个,娘俩晚上卧室搭个帐篷过夜。

  三下五除二,帐篷撑起来了。跟个小坟包儿似的。荒诞。一瞬之间,八斗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兰芝却心安处即是家,睡得打鼾了。

  听着老妈的鼾声,龚八斗悬着的心不知道怎么便放下了。行吧。阜新就阜新。只要老妈过得舒服就行。

  从老吴的别墅出来。龚三元还有些发懵。

  吴屈梦“一不小心”透露了个消息。话刚说完就捂住嘴,说不该说。可三元又怎会不懂。越是这样,越是故意演戏,存心告诉她的。

  “我听了也是头皮发麻,有些女孩,真的,太敢了。”吴屈梦表情夸张得像川剧变脸。

  三元当场石化。能说什么呢。那种事,她这样的良家妇女,也只在社会新闻里看到过。

  “可能也就普通上上班。”三元找补。没有台阶,她自造,好歹先下来再说。

  “是。”吴屈梦接了这一个字,就端起浸泡了花果茶的茶杯,云淡风轻地,望向远处。再说话,就是另外的主题了。可这个“秘密”在三元心里直到第二天都没法消化。

  冯一笑过去在“天涯海阁”做过酒水推销?

  天涯海阁!就是那个曾出现在新闻上的天涯海阁!

  某著名娱乐场所!

  老吴还算嘴上留情,用了“酒水推销”这一委婉的说法。其实呢,不就是“三陪”么?!

  不新鲜!三元中学时就听说过,她们学校一太妹,就中途辍学,去南方当了“三陪”。可那一切只是传说,离自己的生活很遥远。

  结果呢,眼跟前突然冒出一个。活生生地。跟地老鼠出窝似的。膈应人。她想不到平时如此“道貌岸然”的一笑,竟有那么一段污浊的历史!

  最关键是,她还嫁给了她龚三元单纯美好的弟弟八斗!纯属: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美美的汤!是可忍孰不可忍!

  可是,这些话,这些愤怒,又能告诉谁呢。直接跟八斗说似乎不合适。这叫给人添堵。而且,事情也尚未完全确凿。跟老妈兰芝说,同样不是时候。

  三元憋得难受,只好跟斯理吐槽。斯理来一句,“不会吧,假的吧。”三元呛声,“你怎么知道是假的,这个世界上,两面人多了,你看那些贪官,平时什么样,被抓之后什么样。”

  斯理反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告诉八斗,存心气他?建议他离?”微笑着看三元,“算啦,得饶人处且饶人。谁没点过去。”

  三元不依不饶,又是要让斯理交出他的过去,又是换位质询,说假如她也在天涯海阁工作过,“你怎么办?”

  王斯理微微怔了一下,道:“那工作也不是没门槛的吧。”三元读懂他的冷幽默。恨得要掐他后胳膊上的皮。什么门槛,就算是选美,她龚三元当年也完全达标。

  不行,不能乱。要查。要问。若不知道这事儿,那跟她龚三元无关,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袖手旁观。两天后,三元找到了一个出口和切入点。她在跟燕玲通视频的时候,陡然插入一条问句:“嗳,笑笑以前是不是做过什么特殊工作呀?”燕玲没领会其中真意,“还真做过。”

  三元立刻精神百倍。追问。

  燕玲道:“她在养鸡场做过。”

  三元追问:“然后呢。”燕玲说后来就辞职了,觉得不合适。再后来就没有然后了。三元问还有什么特殊工作么。燕玲说没了。又反问三元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三元讪笑,“就是感觉笑笑技能挺多。”

  张燕玲的话,三元琢磨了一晚上。她总觉得,燕玲其实是在暗示。养鸡场。鸡。代称。委婉的说法。呵呵,那天涯海阁,不就跟鸡场差不多么。那些个酒水推销,说白了就是“鸡”!

  再顺着想下去,三元差点自己吓着自己。这不是她脑洞大。简单推理一下就可想而知。冯一笑为什么一直生不出来孩子。莫非。难道。或许。可能。应该……是那段时期玩得太狠?玩坏了?三元随即在心中以良家妇女的立场对冯一笑大加鞭挞。进而得出结论:这事儿,不能瞒。

  无论真相为何,八斗都有知情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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