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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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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笑来电话,八斗接了。没提姐姐的事。一笑告诉他房子租出去了,一个月五千三。八斗恭喜。一笑再次问:“你姐到底什么情况。”八斗强力掩饰:“说了没事。”不过龚八斗凭直觉,八成一笑已经知道几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这么个大瓜。 次日回去,果然,一笑已经拐弯得到消息。她啧啧地,“多么重大的教训!我要是不出来单干,没准跟你姐一个下场。”八斗下意识护着姐姐,“什么叫下场,也不是啥大事。”一笑较真,“这还不是大事呐?犯法嗳!”八斗嗷一声,“行啦!人都出来了,还说这些干吗,一辈子谁没点儿错!”一笑换个角度,“我特别同情元元姐,我这不是兔死狐悲么。”八斗斜着眼睛,“没死,活得好好的,以后会更好。” 一笑不恋战,忙着敷面膜,“行,好好活着。” 工作日又是一通忙。但八斗每天不忘给姐姐一个电话,确认三元的情绪。从声音里辨析,龚三元慢慢恢复过来了。周末,他又一个人去三元家探看。到地方,发现牛爱玲和王斯文也在。蓓蓓跟默默在书房玩儿。斯文在厨房忙活儿。牛爱玲正摆弄扫地机器人。 三元从洗手间走出,脸上看不出一丝忧郁。她望了一眼八斗,点点头。八斗立刻明白,他必须配合姐姐演好戏。不能把秘密露出来。 三元走到牛爱玲身旁,“妈,歇歇吧。”牛爱玲头也不抬,“该歇歇的是你,都瘦成啥了。”三元下意识摸自己的脸,又从电视柜的玻璃上看自己的影子。是,五天,足以让人瘦成鬼。形销骨立。她真的老了。柴了。 牛爱玲继续,“老话讲,大福必闲。只有那没福气的人,才永远忙忙叨叨的。” 三元冷静地,“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有什么资格谈享福,不是人人都有妈的福气。” 斯文端菜出来,三元连忙去接。八斗也跟着忙活。斯文敦促蓓蓓和默默去洗手。等饭菜端上桌,她又给两个孩子分了菜,让他们端着小碗去屋里边看平板边吃。 饭桌上剩四个大人,气氛有点微妙。三元破局,笑着,“妈,要不要来点黄酒。”牛爱玲说:“红酒有么。”三元连忙说有。拿了来让八斗开。三位女士一人一杯。八斗开车不喝酒以茶代。四个人碰杯,欢饮。 再来。又碰杯。 三元的颧骨周遭微微发红。牛爱玲母女却面不改色。他们家祖传,喝酒不上脸。但情绪却弥漫开。王斯文这才对三元,“元元,你永远记住,无论你做什么,你都不是代表你个人。” 三元的神经一下提起来了。 斯文继续给她上课,“你还是人家老婆,是孩子的妈!”三元顿时全明白了。身体内那股火烧上来。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 牛爱玲接过话,“人,得有人格!” 这一计重锤太过上头。三元差点扛不住,但她还是微笑着不暴露软弱,径直地,“妈,大姐,你们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轮到那俩人尴尬了。 斯文换个路线包抄,“斯理出去那是拼命,将来回来还可能往上走,所以我们做任何事之前,都要有个通盘考虑。做人不要太贪心!总得有个取舍,我不就是这么挺过来的么。” 龚三元默不作声。她戴着罪,没嘴说。千刀万剐她活该!人家说什么她都得听着。 八斗怕姐姐厥过去,插话道:“大姐,你这菜放的什么佐料,特香。” 斯文把眼神调转对准八斗,没回答。 内外交困。这就是龚三元的处境。她觉得自己留在北京简直就没法见人。她又考虑回省城,回老家。可是,这念头也就维持了半天便打消了。回去就能见人了吗?回去又做什么呢?北京好歹天大地大,百川归海。只要不出声,你这颗小水珠在大海里是不容易被发现的。与此同时,三元也更加迫切地意识到,她日子过得不愉快,一方面是因为穷,另一方面是源于自我价值的无处实现。 她出师未捷身先老,职场对她不友好。她一股子劲无处使。这话她没跟斯理说,尽管他们处境相似,但在王斯理眼中,她就应该满足于回归家庭。 因为她是女的。 在这个问题上,王斯理和她站在相对的两端。三元忽然有些羡慕燕玲。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燕玲虽然遭遇了世俗婚恋的失败,一把年纪无儿无女,可二度回京,人家起码事业蒸蒸日上。尽管三元还多少不屑——燕玲也不过是靠着老竺才一脚踏上人生第二春的舞台。但龚三元又清醒地认识到,让她跟燕玲互换人生,她又是不愿意的。因为她龚三元希望做出点事情,但也不愿意忽略家庭。可这两者偏巧又在天平的两翼,跟跷跷板似的,高了这头,难免就低了那头。 好在,三元的抑郁生活让燕玲带来的一个消息破了局。燕玲说,吴屈梦生了。三元立刻拿起手机,“我问问。”燕玲伸手阻止,劝:“上次你不是说,人家不讲,你就别问。”三元不解,道:“那是没生的时候,现在生了,皆大欢喜,有什么不能问的。” 燕玲笑说老吴跟咱不一样,人是大户,规矩多,讲究多。 三元放下手机,伸着脖子问:“你哪来的消息。” 燕玲说听老竺说的,他也是听朋友传。 “男孩女孩?”三元对婴儿性别感兴趣。 “不太清楚。” “估计是女孩。” 燕玲失笑,“为啥。” 三元道:“要男孩不早在朋友圈里发了么。”再想,不对,疑惑地,“头胎是男孩,这胎就算是女孩也不至于不高兴。”燕玲劝:“还是等等吧,没准很快老吴就叫咱们去了。”三元再猜,“难道是老吴出事了?她年纪这么大,又是试管……”又推翻,“按说不至于,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大夫。” 燕玲不往下说,转而问三元将来的打算,还问要不要帮忙。三元来精神,“怎么,你有线索。”燕玲说她要想去他们公司当音频编剧,她可以内推。三元叹息,“我倒想去,可一不是那块料,二也太远,这边孩子放不开,没那命挣这份钱。” 燕玲一走,三元转脸给八斗打电话,说了老吴生孩子的事。她问八斗知不知道。八斗否认了。三元道:“你问问李骐啊,她不可能不知道。”八斗说:“我一个男的,问这个合适么,都家务事。”三元说:“你就装作不经意问问。”八斗没办法。 第三天李骐来公司,他尽量自然地顺嘴问了。李骐立刻严肃地,“你问这个干吗?”八斗说我就是听说,就问一下。李骐逼近了,“听说什么了?听谁说?”八斗支吾。李骐说:“这事儿你就别问,也不许往外说,嫂子产后抑郁,心情且不好呢。”又叮嘱:“跟谁都别说。” 八斗唯唯。但姐姐不是别人,他还是告诉了三元,又叮嘱她保密。三元这才解了馋,感叹道:“看看,这有钱人的日子好过的?我要这么大年龄生个孩子,我也得抑郁。”八斗打趣着纠正,“人家不愁吃不愁穿的。生个孩子是高兴的事,有什么可抑郁的。” 三元想了想,承认自己没换位思考,她琢磨再三,最终把老吴抑郁的原因定为为年华老去导致的忧伤、惆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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