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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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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笑不哭了。泪还没干。八斗却没停止追问,“是你那女领导吗?就没结婚没男朋友那个?我跟你说这种人就是有点那啥……变态……” 一笑忽然又哭了,嗓子吊起来,“不是她!” 八斗只好继续哄,说不是她不是她咱不冤枉她那到底怎么了嘛。冯一笑这才哽咽着,“我领导走了……” 上头。走了?走了什么意思,他试探性地,“走了是……猝死?……” 一笑说:“估计明年才能回来了。” 哦。还能回来。没死。八斗心放下来,开玩笑地,“她去哪了?支援非洲了?”冯一笑方才梨花带雨地,哭得特别用力,她终于说出那个可怕的消息,“她得……”嘴一出溜,跟含了烫水似的,“子宫……癌了……” 八斗耳朵尖,还是捕捉到了关键词,他半蹲着抱住一笑的腰,多半会儿缓不过神,可又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那,反正,唉……”八斗有点结巴,这事他听过,没经历过。经验严重不足。 尽管八斗只见过一笑的女组长黄彤一次,而且还不怎么喜欢她——黄彤强势、干练,是标准的工作狂,一笑很受她影响。但在生死大关面前,龚八斗还是对其发出了人道主义的同情。这么年轻,才刚过第三个本命年,突然得了这么个病……手术,化疗,子宫被摘除,这是不是就意味着,这姑娘以后没办法生育了? 唉。还生育呢。 能活着就不错了。治好了,然后呢。还能工作么,还有男人会要她么,一辈子就单身了?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想想都可怕。 从这个角度切入,八斗太理解一笑的眼泪了。兔死狐还悲,何况这是身边活生生恨不得朝夕相处的“战友”,灾难面前,工作中的那点小摩擦、小较劲立刻不算什么了。 视频是八斗帮一笑录的。 他觉得镜头前的一笑,简直上演了影后级的纠结。这视频不是她要录,是她领导的领导要求录。团队的每个人都要上交,然后剪辑,给黄彤送祝福。算作团建的一部分。 这是对黄彤的消费!是资本对于个人最后的榨取!一笑言不由衷支支吾吾。到最后终于流露了真情,她哽咽着,“反正,组长,你好好养着……以后我们还要并肩战斗,我们都等你……”说完,一笑陷入沉默。长久地。 是啊,人生如果到此为止,亏不亏?婚都没结,也没个爱人,工作就是生活的全部。所以,人生最美的,未必在未来……八斗搂着一笑,他忽然打心眼里感谢黄彤。 前车之鉴。太直观。 要没有她这场病,一笑估计还没那么快“大彻大悟”,在八斗看来,人,尤其是女人,最终的归宿还得是家庭。 家庭是女人最后的避风港,这话没毛病。 借着黄彤的悲剧,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心和一笑的心靠近了。又成喜剧了。 “亲爱的,没事儿,你要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八斗也开始说鸡汤。他自己都不信。安排什么呢。安排了就是最好的么。未见得。可命运既然安排了,你就只能接受。这叫无奈。不叫最好。 几天后,小视频发给黄彤了。黄彤还是不同意同事们去看她。怕太过伤感。但一笑除外。黄彤让一笑给她买个帽子。因为化疗,她即将失去头发。是日,一笑去了,八斗怕她情绪激动,亦步亦趋,到病房门口,冯一笑怎么也不让他进去,说免得刺激老黄。 八斗表态:“我什么话也不说。” 一笑说:“有时候对于不幸的人来说,他人的幸福就是一种酷刑。”好嚒。八斗心头一暖。一笑终于承认她在幸福中了。他的努力没白费。不过,冯一笑进去没几分钟,她又打电话叫八斗也进去。原因是,黄彤的病床靠窗,他们一进住院部就暴露了。黄彤想见见八斗。 病房里静悄悄地,八斗和一笑都穿着防护服。黄彤刚做完化疗,身体虚弱,抵抗不住寻常病菌。她比从前更瘦,过去是干练,现在是虚弱,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像刚从纸上剪下来。八斗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戴上一笑送的粉色帽子了。 八斗打了个招呼,远远地离床站着。一笑坐床边儿。上下级轻松聊着天。但八斗听得出来,两个人都有点故作轻松。用那种开玩笑的口吻,但每个句子后面都似乎冒着凉气儿。 一笑强撑,“反正,一切安好,等你回来。” 美好的期望。 这台词一笑说了不下十遍。人有时候必须自己骗自己。 黄彤慢慢把头偏过去,望向窗外,“我还回得去么……” 一笑愣在那儿,陡然语速加快,“没问题你别多想真的这都是小病到了这个年纪谁没点病呀我也有病真的我跟你说王总还得过前列腺癌呢……”口气像玩笑。甚至把某总的隐私也抖搂出来了。但怎么听都是悲凉。没办法,现在就得那么说。 黄彤长长地吐气,苦笑,“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一笑抓住她的手,“没事儿,”再一遍,“真没事儿,”又一遍,“真的没有事儿……”仿佛同样的话多重复几遍,黄彤就能迅速康复似的。 八斗往前站了半步。他从后面轻轻扳住一笑的左肩,示意她冷静。 黄彤轻轻动了动,侧躺着,“我就觉得……我还没怎么活呢……” 一笑比她激动,她一赶气儿说出几个成语俗语,“别这么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福祸相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天给你关上一扇门必然也打开一扇窗……”能用上的词儿都用上了。层层加码,似乎就能证明她的论断。 可黄彤用一句诗就击破了一笑的全部劝慰,“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黄彤是有诗词修养的。八斗第一次由衷佩服她。气氛刚平静下来,黄彤又凄怆地,“人生自古谁无死。我就觉着,我冤……这世上一点痕迹我都没留下来……” 一笑不作声。 八斗大气不敢喘。 痕迹。怎么才叫留下痕迹。要造一座楼?写一本著作?还是创下万世伟业?这仿佛都是寻常人所不能为。八斗思来想去,还是认为黄彤的苦恼正是他猜测的:她没结婚,没孩子。万一走了,真就了无痕迹。孩子是生命的延续,不就是痕迹么。 话说到这份上,一笑也绷不住了。原本说好的不哭,到此时此刻根本没法兑现。八斗只好劝,说没这么悲观,医学还是发达的。好说歹说,两位女士也哭累了,声泪才慢慢收敛。 黄彤拽一笑一下,“都怪你,让你别来非来,还带个男的来气我,我只吃药,不吃狗粮。” 气氛陡然轻松。 一笑摘掉口罩揩了一下鼻子,“还不是你让他进来的。” 黄彤对八斗,“小龚,我不许你对笑笑不好。” 病魔也没能削弱她的霸总范儿。坚强的女人。哥们儿服。八斗嘿嘿地,“哪敢,我们家,一笑是老大。” 黄彤捉住一笑的手。一笑反向抓紧了。 黄彤道:“该安定下来了。” 肺腑之言!八斗愈发感觉到老黄的靠谱。 黄彤又说:“走到我这一步才明白,什么都是假的,只有人和人的感情是真的……” 是啊!黄彤还对红尘抱着一丝奢望,期待着生命中的那个人出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谁知道老天还给不给她机会呢。龚八斗在内心深处为黄彤祈祷。冯一笑看看黄彤,又回头看看八斗。一笑这一回眸让八斗觉得,他这才算跟一笑定下来。他真心感谢老黄用自己的痛苦将他和一笑的关系往前猛推了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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