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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八斗问:“笑笑有什么难处么。”

  燕玲道:“未必是难处,可能是观念问题。”又小声补充,“她在这个问题上,我觉得是受过伤。”

  八斗的心咯噔一下。受伤?伤从何来?他不但从未听一笑提及,甚至没发现过一点蛛丝马迹。还没等八斗往下追问。张燕玲便说:“跟你说个女明星的故事。”八斗不懂燕玲卖的什么药。他从对面换到跟燕玲同边,两个人都靠在车厢壁上。燕玲这才说:“有个女明星,当年是比较十八线的,她跟一个咖位比她大的男明星相爱了。”还是个娱乐圈的故事。八斗微微低头,听得认真。燕玲继续,“然后有一天他们吵架了,男明星一激动,就说你给我滚,就把女明星赶出去了。”吸一口气,“可问题是女明星在北京没有家没有自己的房子,就流落街头了。这个事情对女明星刺激很大,从那一刻起她就发誓,将来赚钱了,一定要有一个自己的房子,完完全全属于自己,谁也不能把她赶走。”

  好了。理解了。燕玲这是打了个比方。冯一笑的不安跟这女明星类似,也担心没有自己的地盘,将来会流离失所。可问题是,他龚八斗根本不会那么做,而且,合买那就是共同财产,女方也是有一半的,不存在谁撵谁走的问题。

  八斗更委屈了,他刚准备反驳。燕玲抢先道:“笑笑分手,基本等于被扫地出门。”

  晴天一个霹雳。

  八斗陡然明白了一笑的苦衷。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该千刀万剐的是一笑的前男友、未婚夫!八斗内心翻滚,有点激动,可表面又必须稳住了,他不想在燕玲面前跌份儿,幸好车厢的震荡掩盖了他微微身体的微颤。空出个座儿,燕玲后退坐下。

  她抬头望着八斗,“所以,将来你万一养了闺女,千万得准备一套房,有朝一日她就结婚了,一不小心跟老公闹矛盾,去婆家不可能,去娘家娘家也闹心,那么有个自己的房子,好歹是个去处。”

  八斗深表赞同。

  地铁急速行驶,车厢又震荡了。燕玲没坐稳,书从包里掉出来。八斗一弯腰拾起。

  是本国考教材。

  他递到燕玲手里,眼神中满是不理解。燕玲一边把书装回包里一边用开玩笑的口吻,“干吗,我也得找出路嘛。”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是,找出路。大家都在找出路。八斗只是没想到她的出路是这个。是他都迫不及待要跳出来的路。

  燕玲口气悠长,“前半生,疲于奔命,虚与委蛇;后半生,争取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此言一出,八斗又不晓得怎么接话了。文艺得不像现实生活中会出现的对白。可放在当下,又显得那么合情合理。

  他们都是苦命人。

  但就因为她是女的,她似乎又比他更苦另一层。他的生活还有点糖霜,假模假式,自己骗自己,她的则完全显露真相,苦咖啡一杯,只给你清醒。客观上说,燕玲没有完成任何一项社会舆论对女人的要求。没结婚,没孩子,没事业,只有年龄。

  到一站,地铁门开了。人涌上来,一位妇女带着个孩子站在燕玲八斗旁边。燕玲让座。妇女先坐了,孩子不肯坐,妇女强行按他在座位上。娘俩合着座。又要求:“谢谢阿姨!”小男孩只好抬头喊了一句谢谢阿姨。

  好吧。阿姨。

  也没错。她就是阿姨。老阿姨。实打实的。

  八斗看燕玲。

  燕玲似乎也有点尴尬,她仿佛读到了八斗的心声,小声笑着自嘲:“没喊大妈就不错。”

  八斗失笑,解嘲:“年龄大怎么了,能活到这岁数,是我们的荣幸。”

  燕玲会心笑道:“可不。这辈子,学识财力爱情婚姻都败了,你连年龄都比不过别人么,那也太失败了。”

  八斗险些乐出猪叫。

  车厢左右晃荡。燕玲手拽头顶上的栏杆,她个子不高,吃力。八斗连忙说:“抓着我。”玲赶忙抓住八斗的胳膊。轻轻地。像是怕捏坏了。

  八斗感觉出她的小心,又不好说让她抓紧。

  又一拨人上来。车厢挤实了。这个点六号线竟然还有这种热闹。燕玲被后面的作用力推攘得更靠近八斗。脸靠近了。呼吸也靠近了。她的吸进得多,呼出得少。一张脸因为靠得极近,像做了特写。毛孔都看得出来。八斗下巴朝脖子靠近,眼睛四十五度角朝下望去,此时此处,燕玲的脸疲惫极了。扁平。还有些掉粉。适才在书店台子上的那种光彩照人,被地铁里惨白的直接的灯光消弭。

  一张失意的脸。

  八斗忍不住心疼燕玲。

  不敢想,这样日复一日下去,燕燕姐会在这个城市里走到何种境地。他真想直接告诉她,当公务员也没有“现世安稳”?那甚至是个高危职业,需要极大的定力和为人民服务的精神,绝不是一个混饭吃的地方。然而终究是隔行如隔山,说给她听人也未必信。不过,从另一条路径看,如果燕玲拼过了国考,进入了体制,倒是对她购房和结婚大有助益。事到如今,干什么都是假的,找个人才是真的。想到这儿,八斗又打心眼里替她高兴、为她祝福。

  到呼家楼了。燕玲朝门口挤。八斗要送。

  燕玲用命令口吻:“你别动了!”

  八斗还要上前。

  燕玲又说:“明儿你还得累。回去休息吧。”

  八斗一怔。哦,是,明天周末,他得去三元那儿。多么善解人意的燕燕姐啊!他没说,她都已经懂了。

  他还是个好儿子、好弟弟。

  老妈和周叔“抵京”后,每周,八斗都必须去固安报道。问问父母的情况,帮外甥看看作业,有时候晚上就在固安睡。次日早晨再回来。

  老妈没再问一笑的事。

  三元叨咕过。八斗模糊处理,说:“先冷静冷静。”

  在老妈和姐姐面前,他必须表现成是他把一笑“打入冷宫”,主动权还在他这儿。这样才不跌份儿。面子比天大。说实话,八斗现在有点怕见三元。杀入五道口后,三元变得越来越强势。强势到近乎不近人情。但这个周末,八斗必须见三元了。

  三元让他帮忙搬家。借了屈梦的车,把被褥行李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拿回固安了。八斗押车。

  他刚开始不理解,姐姐不是刚在北面租了房,和姐夫踏踏实实上着班,怎么又倒腾起来。莫非是再度跳槽了?还是出了什么事故?

  一肚子问号等见到三元和斯理才算解开。人两口子好着呢。工作照旧,夫妻和睦。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生活:从租房改为住酒店。这也是三元受了同事的启发。

  与其租房,跟房东打交道,还要收拾屋子交水电费,不如直接住北面的小酒店。长期包租,一周四天,每天只需一百零八元。连屋子都不用打扫了。

  干脆利索。

  提到改换策略,三元还眉飞色舞地,“这样好,天天都住酒店,跟度蜜月似的。”

  斯理撇嘴,眼珠子瞬间大了。

  有这么寒碜蜜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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