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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第十九章

  本命年到来之前,牛朵儿完成两件大事。

  第一,把孩子生了,是个大胖小子,七斤三两,母子平安。朵儿也觉得自己有福气,生男生女全靠男人,老默这年纪,还能老来得子,实在是烧高香了。

  第二,换了套房子。自有的房子,朵儿嫌楼层不好,潮,生了孩子干脆卖掉,自己添点,老默出二分之一,合起来在福田买了个二手loft,够大,宽敞,房产证写她一个人的名字。她承诺让老默住到老死。

  说得很白。

  老默笑笑,算是同意。反正也不是她贪,她想他总会考虑自己儿子。老婆是假的,儿子可是真的。因为准生和生育保险的问题,朵儿和老默去打了个结婚证。民政局的小姑娘波澜不惊,也不多问,也不恭喜,盖了个章就算名正言顺的夫妻了。当初为结婚不结婚的事纠结好久,如今为个保险问题,顺水推舟,完成大事,两个人走出民政局,对望,一笑,尽在不言中。

  老默市区的房子保留,租出去,算月月奶粉钱。朵儿没让她妈来伺候,在月子中心住满一个月,两个人搬到新房子里住,宽敞,能堂堂正正请个保姆带孩子了。

  一时间,牛朵儿振奋无比,人生第一次,她体会到“拥有”这个词的含义。房子,车子,体面的工作,对她好的丈夫,健康漂亮的大胖儿子,短短两年内,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什么都有了。对生活,没必要硬碰硬,有时候耍一点儿小花招儿,游击战争,反倒能够出奇制胜。她跟老默是有爱情的,老默也忍得下这口气。深圳人务实,到了老默这个年纪,更是处处落到实处。相比之下,朵儿觉得她妈简直可笑又可叹。

  满月回娘家摆酒。朵儿事先宣布了,沈伟在厄瓜多尔出长差,回不来,公司派了个司机接她回去。朵儿妈没说什么,只是惊叹女儿长本事了,都有专职司机了。

  老默就是专职司机。他故意打扮朴素再朴素,匿着名,跟牛朵儿回老家看看。又是一番富贵风光。这次开的宴席比朵儿结婚时还多,三十桌,只多不少。朵儿妈再度风光无限,又见一辈人了,是姥姥了。劳苦功高。喝!朵儿跟着她妈,移步换景,笑脸盈盈,她也高兴,不得不说,有时候她乐于成全妈妈,可不,她这么老天拔地费尽心思,可不就是为了顾全她妈的面子,成全一个美满家庭。朵儿喝多了,走路不走直线,老默心疼,上来扶,朵儿妈却道,怎么回事,司机去那桌。她阶级思想很严重。老默这才想起来身份,连忙去从桌了。朵儿妈敬了一圈,到老默这桌了。她多少已经有点糊涂,但也说不准,还认人。半梦半醒,难得糊涂。“辛苦啊。”朵儿妈举杯邀明月,是对着老默的。

  “不辛苦不辛苦。”老默一饮而尽。

  “爽快!”朵儿妈叫好,“不能酒后驾驶哟!”老默唯唯。朵儿妈又问:“师傅贵姓啊?”老默没过脑子:“廖。”

  朵儿爸过来了,朵儿妈扶着丈夫,走了。

  庆贺了三天三夜。朵儿和老默带着孩子回了深圳。刚开始不让走,说心疼孩子。朵儿承诺,等百天之后,再把孩子送回来给姥姥带。朵儿妈又送了好些金锁银镯保佑她的乖孙子。

  一切静悄悄的,安定,团结,朵儿的幸福在老家被传得神乎其神,干得好,嫁得好,生得好,样样好,当然这一切都多亏了朵儿妈的宣传之功。

  朵儿爸日日喝点小酒,下午打牌,近来也学会遛鸟,更多的时候是在小公园里跟一群老头吹牛皮,国际国内地侃。不过侃来侃去,朵儿是他最大的骄傲。

  到了夏天,公司给朵儿放了长假,大概半个月,朵儿撒了个谎,说要去海外跟沈伟团聚。合照早拍好了,在金山海边聚会时拍的,跟沈伟,应付差事。

  实则把儿子送回老家,给保姆放个探亲假,她跟老默坐邮轮去北欧玩了一趟。朵儿和老默坐在甲板上,海风清凉,四周是茫茫的海水,老默拿起小提琴,琴弦换了,音色尚且生硬,但老默技术好,又投入感情,他拉《爱情万岁》。

  恍惚之间,朵儿才记起她和老默的最初就是因为音乐,因为才情,因为爱情。虽然如今,也成了家庭,但这种古怪的家庭模式,谎言叠着谎言,朵儿反倒觉得有几分浪漫。她相信老默也是这样认为的。

  他的不争就是争。谁能陪谁一辈子,能在一起,如此良辰美景,朵儿知足。

  船靠近哥本哈根,手机才有信号。朵儿的脚刚挨着陆地没几分钟,只听到手机一阵狂响,是短信息。朵儿本能觉得不妙,她甚至想到了儿子。能出什么事?才送回去几天?!她开始有些怨妈妈。

  定睛一看,是她爸出了事。

  是她妈发的。一条信息发了几十遍:你爸病重,速回。

  朵儿直觉得头皮上有一万只蚂蚁爬过。下船就买机票。她不等老默,一个人先回去了。

  朵儿爸是急性脑出血。喝酒喝多了,又胖,高血压药不定时吃,在澡堂里泡澡吹牛皮,一高兴,出问题了。

  朵儿到医院,她爸已经昏迷。朵儿妈抱着孩子,一把鼻涕一把泪,一辈子吵吵嚷嚷,真有事情了,她心里也过不去。

  朵儿妈一个劲嚷嚷:“朵儿,快救爸爸,朵儿,沈伟呢,快让他回来。”

  朵儿早哭成泪人了。可一听她妈提沈伟,火气就有点上来。

  她着急:“他是我爸,我能不救吗?!”几乎咆哮。

  朵儿妈不说话了,泪也被吓退。女儿翅膀硬了,有才又有财,在家里的地位自然上升。朵儿妈惧她几分。

  忙了一天一夜,朵儿爸的病情稳定住了,但还是危险。小城医院不肯给开颅,说出血太多,唯一的生机是转院。

  第二天晚上,老默开车来了。深圳那边已经联系好了医院,到小城来接人。

  朵儿妈对老默还是淡淡的,或许他是司机,朵儿是领导。她没必要对他客气。

  人拉到医院,朵儿跟在后头跑来跑去,朵儿妈跟着救护床进了病房。她发现主治医生和护士都围着这个司机转。

  等人都走了,朵儿妈上去问:“刚才跟你们说话的那位是……是司机吗?”值班小护士说:“什么司机,是我们院长的朋友,著名的歌唱家廖自默老师。”廖自默?他果然是廖自默。朵儿妈心沉入海,又来不及打捞。朵儿爸立刻安排手术,她得去签名,只能暂时放下。

  手术室门口,母女俩等待着。过了最初的焦虑,她们似乎都平静了些,等待命运的判决。

  老默站在几人外,朵儿妈看过去,越看他越不像司机。但她也不问,管他是谁,她也不认。

  “沈伟什么时候回来?”朵儿妈小声问。

  朵儿一愣,这个时候了她还问沈伟。她爸出事,沈伟已经给了钱,以朋友的名义。

  “本来没打算跟你说,我跟沈伟,最近感情出了点问题,两地分居……”朵儿想毕其功于一役。

  “那也不许离婚!”朵儿妈声调提高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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