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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


  “打开。”老太太下令。进宝把盒子打开。琳琅满目。多是首饰、玉石。一辈子的积攒。老太太一条条分,一会说,这个给居里,一会说那个给世卉,一会又说另一个给家芝。分来分去,世卉得的最多,然后是居里和家芝。

  显然,居里是最大赢家,因为世卉是她女儿,家芝是她妈,她们分到,等于是她分到。

  秋萍看着,眼睛从红到绿,气都喘不匀了。沈居里除了生了个孩子,对家里有什么贡献?能跟她安秋萍比吗?她刚要理论,老太太慢慢悠悠说:“我楼上那房子,将来给秋萍和进宝。”

  秋萍脑子嗡得一声,刚才的怨气烟消云散。

  进宝说:“谢谢妈。”东方也连忙恭喜秋萍。秋萍多少年心愿得偿,感动得几乎落泪——给房子的话,老太太也以前没少提。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秋萍还嫌不放心,小声撺掇进宝,说你进屋去把拟好的遗嘱拿过来。进宝有些愠怒,“大好的日子,不要说那丧气话啊。”

  秋萍道:“妈都发话了,就说明心里有数,你不去,我去!”说着,抬屁股去里屋拿出个小本子,平时她记账用的。翻到最后一页,有现成的拟好的遗嘱。秋萍道:“妈,今天您既然说了这房子以后给我和进宝,就索性把这手续都办了吧,遗嘱写好,我们哪天再去办个公正,就齐了。”

  居里和家芝面面相觑。东方也觉得不妥,劝秋萍道:“妈,也不急于这一时,刚吃完饭,头脑还是晕的。”

  秋萍用胳膊顶开东方,笑眯眯对老太太,道:“妈,我给您念念,合适您就签个字。”说着便按照本子上的话念:“本人姚书枝,愿意本人名下蒙自路三十六号院十七号楼……”秋萍投入得很,谁知一口气念下来,再拿着笔找老太太签字时,老太太已经耷拉着头,轻微地打呼了。

  “妈,您别睡啊,这关键时刻。”秋萍急得直拍大腿。

  进宝呵斥道:“能不能不要这么作,妈睡觉呢,你就急成这样,安的什么心!”秋萍只好后退,进宝对东方说,把你奶奶背上去。

  东方依命将老太太背上楼,安顿好后,跟居里一起下来。老太太房子里只剩家芝和秋萍两个人照顾着,上了楼老太太又醒了,迷迷糊糊的。

  小屋一角,秋萍对家芝道:“不行,亲家,你那珠宝可得分我一点,比如那个蝴蝶胸针。”

  家芝笑道:“亲家喜欢,就拿去吧,我这乡下老婆子,也戴不起来。”

  秋萍一听,也不客气,从小盒子里捡起胸针,仔仔细细佩戴上,美美摆了个手风。

  家芝道:“真漂亮。”

  秋萍说妈呀,这一辈子都偏心,远香近臭,我在她心里就是臭狗屎。家芝说没那可能,房子以后是亲家母的,还不是最大的人情啊。秋萍说人家说是怎么说。

  家芝说:“老太太最近精神头是不如以前,一会就睡着了,不过我在这一段,老太太可是夸了你不少,尤其说你有艺术细胞。”

  秋萍眼睛当即放光,“真的?!”一辈子没夸过她,背后却说她好了。

  家芝说:“当然是真的,老太太还说,最喜欢听你的唱程派的《锁麟囊》,可你偏偏就喜欢唱梅派的《贵妃醉酒》。”亲家这么一说,秋萍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那么一点对不住老太太,家里就有个懂行的京剧欣赏者,她却不能满足,唱,应该唱。

  秋萍一个转身,身段就已经走起来了,再一张口,什么世俗烟火尽然褪去,她便是那富家小姐的化身,咿咿呀呀唱道:“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什么鲛珠化泪抛?世上何尝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哭嚎啕。轿内的人儿弹别调,必有隐情在心潮……”

  秋萍唱得尽情尽兴,音调唱词均丝丝入扣,家芝听得醉了,直到秋萍唱完最后一句,才忍不住鼓起掌来。

  收了嗓子和身段,秋萍又是秋萍了。她小步走到老太太跟前,笑问:“妈,这段专为您唱的。”

  老太太不动弹。半躺着,安睡如婴孩。

  “妈……”秋萍觉察到了点什么,又轻声唤。

  她颤巍巍把手指伸到老太太鼻子下面。

  “我老天!”秋萍惊叫,“妈!”

  家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拨开老太太的眼皮看,又在鼻孔下试了试。

  “走了。”家芝满腹忧伤,声音颤抖。

  “妈啊!”秋萍号啕。

  ▼94、旖旎的世界

  正霖洗车行很快就开起来了。朱姐帮了大忙。

  伍自己有一点存款,是小头,大头朱姐掏了一部分,又说服两个女企业家投了一点钱,给她们算一点股份,资金已到位,选址、装修、进设备都由伍一手操办。他早都想做这个,成竹在胸,很快便剪彩开张。

  开张那天,朱姐没去,她故意轻描淡写,一方面显得自己大气,另一方面,也少给伍一些压力。她对他当然是有恩的,可朱姐的原则是,帮了别人,千万不能提在嘴上,更不能要求回报。就好比如果有朋友找她借钱,她要么不借,要么借了就没有心理准备要还回来。这样才能积累功德,才算做慈善。

  朱姐没去的另一个原因是莉莉。莉莉好像对伍很感兴趣,算喜欢吧,其实那天在家里那次相遇,朱姐有些吃惊。也正是从莉莉点伍胸肌的那一刻,朱姐才赫然惊觉,莉莉已经是一个大女孩了,她谈过的恋爱比她朱业勤还多。如果真是母女同恋一人,那才是真正的丑闻。朱姐害怕。莉莉是那种不管不顾的女孩。好在她也只是在上海逗留半个月,马上还要回去。

  但朱姐不解的是,莉莉在海外什么样男孩见不到,怎么会对伍这样来自乡村的三无男人有兴趣?可朱姐扪心自问,她又为什么对他格外关照呢。想了想去,朱姐隐隐约约求证到,感情的发生或许与财富、身份、地位、学历这些有关系,但绝对不是不可逆的关系。伍能让她放松。多少年来,她和老谢的关系经历了从他巴结她,到她巴着他,天平不是像左倾斜,就是向右,总是无法持平。而现在呢,她和伍算是持平了?也许,年纪上他占优,姿态也低,社会资源和阅历上,她占优,两者对冲,反倒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平衡。

  那莉莉呢?大概只是一个任性少女的胡闹。朱姐也年轻过,年轻的条件的好女孩中有那么一类,她们充满自信,认为没有自己征服不了的高山。可实际上呢,有些山高,不是用来征服的,仰止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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