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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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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姐盛装出席,有日子没见了,乐乐订了包房,下午两点,朱姐先到的,两点十分,乐乐到了,老谢的司机送,保姆陪着。两个人说说闲话,乐乐滴水不漏,朱姐说,现在日子不好过。她是试探,看乐乐知不知道她离婚的事,也是考验居里。她怕居里嘴不紧。但想想又可笑,老秦保不齐就不知道。 一朵虎皮兰婷婷袅袅,满屋子负离子喷雾,如在仙境。朱姐隔着桌子,遥遥望着乐乐,今非昔比,她已经不是那个在厕所里打扫卫生的女孩,而是一个游走于危险边缘女人。 第三道菜上。是春卷。 “他第二个老婆没了。”乐乐平静地说。 她不提老秦的名字,只说他。 朱姐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过了好几秒钟才确认,“他”是指老秦,“没了”是指去世了,这两个词之间夹着一个带定语的名词,“第二个老婆”。在美容院,朱姐已听闻老秦家庭的人物关系,她不深问,也不去打听,这年头成功的人,谁没有一点讳莫如深的故事。但朱姐多少有些佩服乐乐。这么年轻,怎么应付得来?第二个没了,那第一个呢?早没了?还有没有第三个?第四个?这年头优秀的资源都是共享的,包括男人。 有容乃大,她佩服乐乐的肚量。装傻是一种艺术。 “我得去一趟。”乐乐说。主动出击同样是艺术。 去什么?去参加葬礼?大着肚子。朱姐觉得乐乐的想法有点不可思议。 “老秦同意吗?”朱姐问。但问出口又觉得多余。同意怎么样,不同意又怎么样,都与她无关,或许乐乐只是打算去亮相,或许有别的目的。 乐乐没回答她这个问题,只说,我想你陪我去一趟。朱姐有些迟疑。乐乐继续说,这种场合我妈不能去,我想找一个可靠的人。 把朱姐归类在可靠的人里面。开门见山,掷地有声。 虽然年纪大了之后不喜欢去这种场合,可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再拒绝,真有些不知趣了。朱姐当即答应。乐乐说,到时候你开车,行吗?朱姐还说行,又问带不带保姆,乐乐说不带。朱姐大概知道什么意思了。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龙潭也好,虎穴也罢,就陪她去闯一遭吧。 “我觉得她挺可怜的。”乐乐说。 她显然指走了的那个。她和她是情敌,许是年龄差距过大,她对那个痴呆的女人怎么也敌对不起来。她甚至在疗养院拥抱过她。圣女一般。她感受得到她也能接受自己。 一个男人有几个情人,这在普通人的世界观里无可想象,但在这个阶层里,事情就那么犬牙交错地发生了。乐乐觉得自己是牺牲品,然而是心甘情愿的。 静悄悄的三天。 三天之后,朱姐按照约定,开车载着乐乐朝城外走。到海边了,疗养院内,灵堂已经设好。一片白,花圈摆了一周,中间是遗像,那女人微笑着,显然是患病前照的,高贵典雅。朱姐好奇,这女人是怎么死的,她本想问护士,可一路搀着乐乐走,没得空,但笨想也想出来,十之八九是病死的。 两个女孩跪在遗像前,估计是老秦的两个女儿了。她听说过,秦日、秦月。见乐乐来,都没有起身,但眼神里除了悲伤并没有愤怒。 乐乐鞠了三个躬,献上黄白菊花。 “抱歉,我这身子,不能跪了。”乐乐柔声道。说罢,乐乐扶着头,似乎有点晕眩,秦日、秦月连忙起来扶她。朱姐感叹陶乐乐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看来秦日秦月早接受她了。 一会,老秦从堂外走进来,跟立在一侧的熟人点头。老秦后面,朱姐竟看到老谢款款走来,献上花。朱姐不想看他,偏过头,老谢过来拍拍她肩。朱姐这才意识到,名义上他们还是夫妻。朱姐挽住老谢的胳膊,跟着队伍绕场,乐乐暂时由一个小女孩扶着。 朱姐偏头看,她没见过这孩子,大概十来岁,跟老秦眉目有些相似。应该是第三个女人的孩子了。那女人呢?朱姐想,她怎么没来?听说在国外,但这种场合不出现,明摆着是失势了。 吊唁仪式到下午基本结束,跟着是晚宴。老谢去陪老秦,朱姐又回到乐乐身边。房间内,乐乐在换衣服,朱姐进门,她立刻请她帮忙穿白色礼服,不是婚纱,但蓬蓬的也有几分圣洁,怀孕肚子大,罩上了刚刚好。朱姐不敢想象,刚才还是葬礼,难不成一会就变婚礼? “算结婚?”朱姐问。 乐乐回头看她,“享不起那福,前车之鉴摆在那。” “你就没怕过。”朱姐笑说,“我倒想看看你那心到底有多大。” 乐乐被朱姐逗乐了,“心有多大,舞台才能有多大。”两个人正说着,灵堂里那个小女孩走进来。 “你找谁?”朱姐问。小女孩也不答。“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朱姐继续帮乐乐发问。小女孩眼神凌厉,反问:“你是谁?有什么资格问我。”朱姐有些发窘。那小孩走到乐乐身边,道:“我不喜欢你。”乐乐见惯了这场面,反倒摸摸小女孩的头,说:“Alice,我知道你,我很喜欢你。”小女孩却说:“我不想你和我爸爸在一起。” 朱姐大惊。是老三的孩子无疑了。 乐乐还是保持微笑,“每一个孩子都应该学会分辨,学会爱。”Alice哪听她这些,一把抓起桌子的水杯,朝乐乐脸上一泼。 头发、晚礼服湿了一半。 乐乐一动不动,Alice硬生生把杯子朝她恨的这个女人砸去。 “让开!”朱姐飞扑,用身子挡。杯子正中她腹部。朱姐哎呦叫了一声。 小女孩飞奔出去了。 “秦星!”乐乐喊,“你这样做会很伤你爸爸的心你知道吗?” 腹部柔软,朱姐替乐乐挡了一大劫。不难想象,玻璃杯子击中乐乐的肚子的后果会多严重。没事了,没事了,朱姐牵住乐乐的手。乐乐抱住朱姐,她感激她,也庆幸自己没选错人陪。光这一幕,就够她们再做十几年姐妹。朱姐问乐乐,“她妈妈怎么样了。”乐乐说不知道,一直在国外,但她肯定不甘心。朱姐说这个孩子不得了。乐乐说,孩子毕竟是孩子。朱姐问:“就这么算了?” 乐乐叹了口气,“跟老秦告状?有用吗?我现在只想把孩子生下来。”这是主要矛盾。朱姐叹服,她觉得乐乐的身体里住着的应该是个男人。理智、冷静,杀伐决断明快利索。朱姐突然想起过去听人说过的一句话,是讲上海滩大佬的做事方式:动如火掠,不动如山。乐乐如今真是稳稳的一座山。 晚宴如期开始。礼服穿不成了,乐乐换了一身便装,名正言顺地坐在老秦身边。看上去丝毫没有受秦星的影响。 她是他的女朋友,是他未来孩子的妈妈,即便没有名分,可这满座的宾朋,已将见证着时代的更替。这是一个大场合,乐乐精彩亮相。 朱姐忽然想哭,若在过去,这种不合常理的情感事件在她看来简直就是大逆不道。她曾经把乐乐当做一个陪酒女、小三,一个不知廉耻往上爬的女人。是,也许她现在依旧是。可她成功了。至少此时此刻,她走上了舞台的中心,有自己独特的位置,一脸憔悴却光芒万丈。朱姐为乐乐高兴。什么情不是情,更何况这情是切切实实价值千金。她快熬出头了。 远远地看着这热闹,朱业勤久久不能平静,她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无力、孤单……更可怕的是,她一天一天老了。 人生是单行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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