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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你每个月给你父母多少钱?”

  东方说一千。

  居里那接下来你该怎么办呢。

  东方笑着解释:“这个我早想到了,咱妈这不是刚来吗?我正说月月给妈补贴一千,零花花。”

  居里满意了,她妈家芝有时候还倒贴一点,买买小菜什么的,老人这么体谅他们,东方给一千赡养费真是应该,虽然家芝的一些观念居里很不认同,可她到底是她妈。钱上东方从来没有含糊过,居里为东方骄傲,像个男人,也说明他办公司挣到钱了。

  两个要求都通过。夫妻俩基本算和好了。东方主动问,第三点是什么,是不是肉偿。居里刚好赶上月例,没那兴致,翻过身,说第三点还没想好,等想好再告诉你。东方索然,放下手机睡了。

  再过一个礼拜便是老太太生日。

  这一年生日特殊,过了八十三进八十四,按老理这个岁数是要避的。但老太太生日年年过,今年也不可少,简单点便是。秋萍存心在这个生日上扳回一城,她还有个更大的心愿,就是让老太太把房子过户给她和进宝。所以格外要努力。

  去年过生日,居里整出个照片集出奇制胜,她的胡辣汤和寿桃双双落败,今年她绝不允许这种情况重现。好在今年有娣儿,她更年轻,想法上应该比居里更进步。

  菜市场事件之后,秋萍和娣儿的关系突飞猛进。娣儿尊重秋萍,胜过尊重家芝,秋萍喜爱娣儿,胜过喜爱居里。秋萍让娣儿叫她安老师,并反复向娣儿灌输一个观念,她是书香门第。

  有了尊重、喜爱,集思广益也有效一些。

  秋萍问娣儿,你老祖宗过生日,你说怎么办。

  “老人都怀旧。”娣儿想了想说。哪里像个九零后。

  秋萍立即否定,说以前做的胡辣汤也是怀旧,可老太太完全不喜欢,她没提居里的主意,怕在娣儿面前没面子。谁知娣儿说:“老人能吃多少东西?老祖宗都八十好几了,牙都快掉光了,你做吃的他当然不喜欢,也消化不了。”

  秋萍想想也是,但她还是提醒娣儿,当着老祖宗的面,八十好几不能提,八十三八十四这些话更是不能提。娣儿吐舌头说记住了。然后说,“吃不行,穿总行吧,是女人总爱漂亮。”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老太太爱漂亮是出了名的。最爱新衣服,而且都是定做。秋萍想起了弄堂口的王裁缝,七十好几了,一个老鳏夫,说是解放前就当学徒,跟老太太也是老相识,只不过这几年老太太下楼少了,王裁缝的店又越开越小,就弄堂口半个小门脸,屋里来几个客就占满了,不再是聊天的据点。

  好在老主顾还有。

  不过秋萍不喜欢王裁缝的手艺,她当了一辈子京剧票友,扮古是扮惯了的,所以日常生活反倒喜欢穿点时装。这日半下午,秋萍领着娣儿进了王裁缝的店。

  都是熟人。裁缝一见秋萍来,说安老师来了,稍等一下啊,你们家那件旗袍马上就修补好了。秋萍一头雾水。娣儿对满屋子布头线脑好奇,东摸西看。

  “哪个旗袍?”秋萍问。

  “就是你们家居里要改的。”王裁缝说着拿出那件粉色旗袍。焕然一新。

  秋萍看着眼熟,这不是老太太压箱底的那件小心肝吗?她年轻时候要了好几次都没要来,老太太上了年纪腰粗,自然是穿不上,可当时她年轻,能穿,老人家偏不给,现在连她也穿不上了。怎么给了居里?偏心!

  那恨意慢慢爬上来了。秋萍不动声色,笑呵呵地,“你看看,我今天来就是来说这件衣服的事的,这个要改大。”

  王裁缝诧异。

  秋萍解释道:“我们家老太太马上不是要过寿嘛,就说改改这件老物件,也是沾沾喜气。”

  裁缝说改大可不好改,料子不够。

  秋萍笑说:“知道有难度,所以来请王大哥出山啊,料子不够补嘛,粉色的也常见,这又是崭新崭新的,再补一点新的,腰放大一点,就照着前清的一口钟大衫子做。”

  王裁缝说那价钱可要涨不少。秋萍说这个你放心,我们居里现在可不缺这个。王裁缝见秋萍坚决,只能说试试,做好了坏了,都不能保证。秋萍笑说行,说罢领着娣儿要走。

  素鸡带着桂香进门来。

  “呦,”素鸡抬头见秋萍,立刻笑嘻嘻地,“老姐姐,你也来做旗袍啊。”她重点音放在老字上,就算秋萍不老,她也把她叫老了。

  素鸡瘦,是旗袍会的,她一贯笑话秋萍的丰腰肥臀。

  “怎么,你能穿旗袍,我不能?你这一身骨头碴子,撑得起来旗袍吗?”秋萍反唇。

  素鸡从王裁缝取了新做的白缎面旗袍,在秋萍眼前晃了晃,“我是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该没肉的地方没肉,不像有些人,该长的不该长的,全部长肉。”

  秋萍道:“我一米六五的个子,五十三公斤……”身高报多了,体重却报少了。素鸡当即识破,说别说这些废话,我这旗袍你要能塞进去,我送给你。

  话说到这份上,秋萍毫无退路,只能以身试法了。

  娣儿在一旁起哄,说姨姥姥,你没问题。秋萍勇气更足,但还是小心提醒娣儿,说叫安老师。娣儿忙改口。秋萍一把拽过素鸡的旗袍,在娣儿的陪伴下,走入布帘子拉着的简易更衣室,脱了衣服,腿朝旗袍里伸,再拉。可刚拉到屁股,就无法往上走了。

  素鸡在帘子外头说风凉话,“老姐姐,穿不上不要硬穿了,这不是灌香肠,不好硬塞的哇。”说罢和桂香嘎嘎笑。

  秋萍不甘心。环肥燕瘦都是美。她怎么可能塞不进去!向前进向前进,旗袍的责任重,秋萍的身子沉。秋萍命令娣儿帮她提拉。娣儿练过武术,手劲大,狠劲一提,嗞啦一声,屁股后头的缝线炸开来。秋萍的身子进去了。

  拉好,秋萍慢慢走出来。

  绷得紧紧的。

  难以置信。素鸡说:“走两步试试。”

  秋萍知道自己不能动,但既然已经如此,就不怕毁衣不倦,她故意扭着屁股,仿佛白蛇走啊走,放心大胆,迤逦而行。娣儿帮她打拍子,碰擦擦,碰擦擦,小店走道是天桥,秋萍是胖模。

  接口处炸成一片。

  “我的旗袍!”素鸡悔不当初,痛心疾首。一个飞身要去拽秋萍,娣儿眼疾手快,跳跃着拦在素鸡面前,天神恶鬼般,女保镖附体,“敢动安老师!”桂香见状立刻护主,娣儿却反手一拨,划水般把桂香拨到一边。

  素鸡也是个文惯了的,哪见过这种态势,吓得鹌鹑一般缩在旁侧,眼睁睁见证秋萍潇洒走一回。

  秋萍走到门口,利落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一边走一边低唱。唱的是《锁麟囊》春秋亭外那一段,“人情冷暖凭天造,谁能移动它半分毫。我正富足她正少,她为饥寒我为娇。分我一枝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旗袍线边还在炸着。

  王裁缝笑着打圆场,“都能缝,都能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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