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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第33章

  回家是痛苦的,可还是不能不回。

  从读中学的时候开始,每次回家,我就提前几天在心中期待。这期待像含着一颗糖,在回家的路上慢慢地融化,到家的那个瞬间,甜蜜就渗透到了全身。读了大学,离家既久,期待就更加悠长,盼望着幸福在那一刻释放。

  可是,这一次,回家是痛苦的旅程。在登上长途客车的那一刻,我就感受到了心的紧缩感,像有一只隐形的手,在把它捏紧。离家越近,我的负罪感就越强烈。老爸期待了四年,老妈期待了四年,他们不会想到,事情是这样一个结果。

  因为怕他们询问,我事先没有给他们打电话,拖一天算一天。这几个月来,每次发现能够再多拖延几天,哪怕一天,心中就会感到一点轻松。后来,再打电话来,在情急之下,我发了脾气,在电话中说:“你们是不是以为在麓城找一份像样的工作,就像喝一碗蛋汤?”

  我在家门口停了一下,侧耳听听,里面很安静,似乎没有人。这正是我希望的状态。我慢慢掏出钥匙,轻轻地插入,旋转,缓缓把门开推开,悄悄地走进去,家里没人,连比我早两天回家的盈盈也不在。这真是一个好消息,我心中一下就舒展了。我可以静下心来想想,怎么跟老爸老妈对话。

  外面有响动,是老妈的脚步声,总是慢半拍似的。接着就是盈盈的笑声。我正想着是否要倒在沙发上装睡,门开了,老妈惊喜地嚷着:“晶晶回来了!你回来了!回来了!”又抱怨我怎么不告诉一声。她站在沙发前,眼光询问地望了我一下,嘴唇微张,又闭拢了。我装着不懂她的意思,懒洋洋地说:“头晕,有点中暑了,车上好热。”

  她马上要去给我煮凉茶,我说:“算了,好些了,好了。”

  盈盈把手提袋放在茶几上,去给我倒茶。老妈把手提袋打开,往外掏出真丝上衣,皮凉鞋,乔其纱长裤,一边说:“说了不要买这么贵的东西,盈盈她硬要给我买,我穿就太可惜了。”

  我说:“盈盈发财了。”

  想起了房租押一付三,还是她转给我的。

  老妈又一次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我眼皮抬上去,似乎是不理解,来反问她。她慌了,目光转向真丝上衣,拿在胸前比画。气氛有点不对,我说:“累了。”

  就走到房间里,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厨房传来了切菜的声音。

  吃晚饭的时候,老爸回来了。我听到他在外面讲话,又推开门说:“晶晶,你回来了?工作找得怎么样?”

  这一声发问像一拳打在我胸口上。我坐起来说:“找到了。”

  老妈从厨房跑过来,也站在门口。老爸说:“有编制没有?”

  我含糊地说:“有工作就是有编制吧,没有编制怎么工作?”

  他说:“胡扯。”又说:“来,来来,到客厅来讲清楚。”

  我一只手撑着床沿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像戴着镣铐上刑场的囚犯。老爸让我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问:“有编制没有?国家编制?”

  我摇摇头说:“没有。”

  老妈在一旁急得跳脚,说:“没有国家编制,那算找到工作?崽吔,崽吔,你怎么这么傻呢?”

  我说:“我傻?我不傻,问题是我找不到。”

  就把优博的情况说了。老爸说:“崽吔崽吔,你会走我的老路呢。”

  我说:“那我也没有办法。”又加一句:“真的没有办法。”

  老爸说:“你当年是一中的优等生,”跷起大拇指,“又读了重点大学,找个工作总该有点看相吧?”

  我说:“那是麓城呢。”

  盈盈说:“那不是津阴呢。”

  老爸横她一眼,她就不作声了。

  我垂着头一声不吭,像一个被审讯的罪犯。我错了,我对不起家人,也对不起我自己。可是,我错在哪里?我不知道。我想着,这就是自己跟罪犯唯一的区别。事情的结果摆在这里,我没有什么可辩护的。也许,我应该再努力一点,考上研究生。这能改变什么吗?我看来看去也看清楚了,改变不了什么,只能是把问题推迟三年。到那天,问题还是问题,赤裸裸摆在那里。老爸说:“我自己一世人,活得不像人,我就指望你们争口气呢!那也不是为我,也不是为你妈,是为你们自己。我和你妈,将来老了,不拖累你们,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到那天,也自己解决。”

  我心中一冷,一股寒流从头淌到了脚跟。我惊恐地瞟了他一眼,不敢看他怨恨而哀伤的眼光,又垂下头去。他说:“我早点把话说明了,你们也可以放个心,自己努力去飞,去飞,飞!飞啊!我就可以指着天空对别人说,看,看,那是我许家的孩子。”

  老爸见我不作声,说:“我说什么,你听见没有?”

  我轻声说:“听见了。”

  他说:“我也不是今天才说,都说了十几年了,你听见了你还这样?早两个月我还跟你妈说,你重点大学毕业了,找到好工作了,要摆十几桌酒,现在呢?怎么摆?别人轻轻问一声,我怎么回复?”

  老妈插嘴说:“酒就不在外面摆了,自己家里还是要摆一下,看女儿都大学毕业了,重点大学呢。”

  老爸吼一声:“摆个鬼!要摆你们自己吃,我就喝杯白开水,白开水!”

  我一直垂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手背上。我看着泪水慢慢流到手背的边缘,然后,突然一滑,坠落了下去。我想象着自己就是那颗坠落的泪珠,在生活的边缘往下滑,慢慢地滑,滑,突然,坠落在地,摔得粉碎。我移动一下脚,想看看那颗泪珠的状态,却没有看见。又斜着头,再移动一下脚跟,还是没有。一滴泪可以这样无缘无故消失,那么,一个人,比如我,也可以。

  老爸端着杯子,喝了一口,说:“白开水。”又说:“你自己表个态,怎么办?”

  我直起身子说:“我能怎么办?我没有用,我捶死自己,好不好?”

  说着想也没想,扬起右手在自己左肩上狠狠捶了几下。老妈过来拉我的手,盈盈说:“姐姐,姐姐!”

  老爸说:“让她捶,捶痛了她就知道痛了!一个人她不痛,她怎么会知道痛!”

  我猛地站了起来,仰着头嚷道:“天呢,天呢,我到底错在哪里?别人进步了,找到好工作了,他们有人帮,谁来帮我?谁来帮我呢?”

  一阵委屈涌上来,我说:“大家去问一下,那些找到好工作的人,有几个是凭自己赤手空拳找到的?像我这样赤手空拳的人,想找到一份好工作,可能吗?”

  老爸的神态一下子变了,跌坐到沙发上,一声不吭,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半天站起来叹口气说:“我这个当爸的,我这个当爸的!”

  右手在自己头上狠狠敲着。我赶紧拉住他的右手说:“老爸,别打,你别打自己!”

  他又用左手去敲自己的头,说:“都是我,都是我!”

  我大声喊:“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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