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阎真 > 活着之上 | 上页 下页 |
| 六九 |
|
|
|
▼第29章 那几天我想着,赵平平跟我来这么一手,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是对我太失望,铁了心要离我而去,她自己做了也就做了,不必发信息给我。真做了我又能把她怎样?除了分手也不能怎样。发了信息就是等我前去求她,想用这个办法降住我。可她真的是交了钱,也没告诉我她到底在哪里。如果我没回头去找呢? 不管她是什么意思,我心里都非常憋屈。可这憋屈不能说,得憋着。一说就免不了争吵,一争吵她又往医院跑,那真的是要了我的命。有几次我想:你跑就跑,要赌你赌得过我吗?真正吃亏的是谁?全部推倒重来,吃亏的还不是她?这个局面我看得很清楚,可我还是不敢赌。她吃亏我也不好受,比我自己吃亏更难受。说起来我真的很理解她,一个女人,看清了自己就这一辈子,青春就这一阵子,要抓紧时间过好日子,不能等。我不能给她带来好日子,她就要到别处去寻找好日子。凭她自己的能力,她在别处能找到好日子?唯一的去处,就是别的男人。想到这里,我心中有一种痛恨,恨完了又更加感到不能赌,更得憋着,不憋着放手一赌,那就害她了。唉唉,这恨原来还是因为爱呢。 想清楚了,知道自己唯一的选择就是憋着。这让我感到委屈,我憋着说到底是为赵平平好,可她不领这个情,认为我是欠了她的。欠债的人不憋,难道还要债主憋吗?两人对相互处境的定位有很大的差异,可实际上只能按她的理解执行。我捺下性子听她描绘将来的蓝图:五年之内要换新房,儿子出生了要吃进口奶粉,自己的工资只能保证自己的服装费和护肤品……说一条就问我一句:“听见了没有?”我不置可否地“嗯”一声。她说:“到底听见了没有?”我说:“我长了耳朵。” 我双手揪着自己的耳朵摇了摇:“这是耳朵,耳朵,你知道不?耳朵呢。”她“哧”地笑了,马上又收回去说:“跟人家说话能不能严肃一点?人家跟你讲严肃的事情呢。”我说:“不但跟你说话要严肃点,跟你做那个什么别的都得严肃点。”她说:“做什么那个?”我说:“就是做那个。”把两个手掌合起来放在左边面颊上,头也往左边偏了一下:“夫妻除了睡觉,还能做什么别的那个呢?那也要严肃点。”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马上又收回去说:“想得美。”又说:“碰见我要求这么低的女人,那是你的福气。你换个别的女孩你试一试?我给你机会,你试一试,你试一试你就知道了。” 我说:“你不要跟在高娟娟那些人后面跑,那不是什么好事。一个女人她要学会做一个平凡的女人。”她一只手的食指在自己鼻子上点了几下说:“我还不平凡吗,我?别人结婚带了摄影师到马尔代夫去照结婚照,还是潜水的,我拍了什么照?几百块钱的呢,都不敢挂出来呢。就那么两件上了千的衣服,还是以前买的呢。”她这么坦然地说到“以前”,好像那是自己的黄金时代。我摊开双手说:“以前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待在以前呢?”把双手往前面一推:“为什么?” 我想着如果她真的这么不给我面子,我也没有什么好低姿态的了,这已经是一个男人尊严的底线。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嘟着嘴说:“人家也不是为了人家自己好不?房子也不是我一个人住,奶粉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儿子吃,衣服穿在我身上,护肤品抹在我脸上,那也不是我自己看,谁看得最多呢?”又说:“我要是能达到一个平凡女人的水平就好了。看见打折的衣服眼睛就发亮,看得最多的是街边的地摊货,我达到平凡女人的水平了吗?那只是我的理想。” 我想想她说的也是事实,只怪我自己太赚不到钱了。我说:“说一件毛衣吧,我这几十块的是穿,你那一千的也是穿,有那么大的区别吗?护肤品还要跟什么大S走,她是什么人?我们是什么人?” 她说:“她还不是博士呢,你是博士呢,护肤品那是一个女人要优先考虑的,我不想老得那么早。你如果嫌我花多了钱,我每天少吃一顿饭可以不?” 听了这话,我苦笑着摇头说:“无赖,无赖!” 她说:“女人她在脸上抹点东西她就是无赖?那哪个女人她不是无赖?这是一个大男人说的话呢!” 我说:“我说无奈呢,一个女人不吃饭都要先抹粉,真的是无可奈何!简直是无赖。” 接下来她跟我讨论改变现状的办法。女人的想象力丰富而夸张,一些不着边际的想法都被她想了出来:辞了职到广东去做灯具,开个心理咨询诊所,在小区开个现榨现卖的榨油坊……我知道这些都是天蝴蝶的想法,落实不到人间,也只得耐着性子跟她讨论细节。一讨论细节,所有的想法就全部熄火。这让我体会到外面那些做小生意的人是多么艰难。她说:“你是一家之主,你要想点办法!一个人不能为意义而牺牲,意义要落到实处,不然就跟上帝一样,无所谓有,无所谓无,到最后,牺牲的唯一意义就是牺牲了你自己。”我说:“按你这逻辑,全世界的伟大人物都是个零。”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