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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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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那一段时间我心里总不是滋味,有什么东西郁积在那里。我开始没有理它,想着是情绪波动,过几天就好了,这样的情况以前也发生过。后来发现这一次是不同的。意识到这种不同时,那种郁积已经变得非常瓷实,像悬在胸口的一个铁球。这是怎么回事呢?我想想在自己身上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赵平平流产的事早就过去了,评班干部评助学金更是很小的事情,何况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我想可能是这几天下了雨,让自己的情绪有点阴郁。后来太阳出来了,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我想着这一来心情会好起来了,可一天望那太阳好几次,那瓷实的球一点都没有化解。这让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低了头对着自己的心说:“你发癫呀!” 这天我提了几只塑料壶到麓山去打泉水。人很多,我把壶放在那里排队,然后往山上走一走。阳光很好,枫叶已经泛红,空气中弥散着枯叶的气息。我沿着小溪往上走,忽然看见一个老头拿把镰刀在砍山坡下的小树。我站住了说:“你砍树干什么?要爱护森林!”他抬起头往上望着我说:“关你什么事?我砍着好玩。”我说:“你不砍柴,又不做拐杖,你砍它们干什么,这些小树?”他说:“我告诉你是砍着玩,关你什么事?” 我气愤了说:“这是麓山公园呢,人人都有责任爱护呢,你这样砍它们,它们也痛呢。”他又用力砍断一棵小树,说:“到底关你什么事?这是你家的吗?砍痛了你吗?”把镰刀往上一扬:“臭知识分子!”隔着有几米远,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要不得,要不得!”边说边往山上走,越走越快。我有点担心他会追上来,边走边听后面有没有脚步声,想回头看一看,但骄傲使我忍住了。“要不得,要不得!”走远了,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到小路的岔路口我停下来,回头已经看不见那个人了。我掏出手机想报110,按了号又犹豫了,这点小事警察怎么会来,何况地址也讲不清楚。 在路口喘了一会,我记起水壶还排在那里呢,就想往下走。刚走几步,想起那个人镰刀一举的样子,就收住了脚,回到岔路口,从另一条小路绕下去。我心里有着一种屈辱和羞愧,明明是他不对,怎么我还怕他?又往下走了一段,心里的憋屈更加明显起来,唉,自己连一棵小树都保护不了。不但一棵小树保护不了,一个班干部的公正选举,一份助学金的如实评定也无法坚持。 这都是世界上最小最小的事情了,可连这最小最小的事情都做不好。我原来想着,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总得跟街边炸油条、卖衣服的人有点不同吧。能做什么呢?什么也不能做。也就是说,自己的存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我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可是,不论我如何不愿承认,这个事实都存在着,多么真实,就像阳光下的枫树存在着一样真实。我抬头望着那些枫树,树叶有淡黄,有粉红,也有深绿,在风中轻轻晃动,阴影在晃动中不停地跳跃。 到了接泉水的地方,我看见那老头也在。他已经接好水,正在把一根树干衬在小扁担上,用红色的塑料绳绑紧。估计是那扁担开裂了,他砍棵树加固一下。看到这些我又有点原谅他,只是你真的需要,看准一棵砍了就算了,还那么东一棵西一棵地砍倒了选择,太不心痛那些树了。我想走过去接水,知道他也不会真的砍我一刀。这样想着就往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觉得哪怕是互相横一眼,也挺没意思的;又觉得这可能是给自己的胆怯找的一个借口,真正担心的,还是那把镰刀。 意识到这一点,我感到自尊心遭到了挑战,明明是他不对,怎么还是我怕他呢?没有这个道理。我强迫自己往前走,还差十几米时迟疑了一下,朝那老头望了一眼。他已经绑好了扁担,正准备把水担起来,是两个塑料大桶。我走了过去,斜了眼瞟着他,怕他有什么动作。他把水担起来,望了我一眼,没有半点反应,那把镰刀还抓在扶着麻绳的手上。哦,他根本就认不出我了。我放心了,看着他往山下走去,那吃力的背影让我还有了一点同情。不一会他已消失在树丛之中。 我站在那里,心里又有了一点遗憾,刚刚发生了冲突,他怎么就不认识我了呢?又想到历史总是容易被遗忘,这种遗忘抹平着好人和坏人的界线,真能让人失去做个好人的信心。又想到如果没有《红楼梦》,谁会知道有个曹雪芹在清高和清贫中潦倒一生呢?时间真的太残酷了。我接了泉水回到家里,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我对自己说,你想得太多了。但我还是没有办法对自己掩饰心中那种幻灭的感觉。 那几天我心情沉重,心里坠着的铁球移不开,可自己就是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晚上总是睡不安稳,隔一会就要翻一下身。赵平平说:“你最近怎么了,你?”我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睡不着。”就不敢再动,怕惊扰了她。过了好久,我实在忍不住了,正想挪一下身子,赵平平倒先翻了个身,我说:“你怎么还没有睡着?都半夜了。”她说:“我等着你翻身,等了这么久你怎么还不翻呢?害得我等啊等啊等等等的。还不来,还不来,我自己倒是憋不住了。”我说:“这床要换了,轻轻动一下就吱吱叫。这次你安心睡,我保证不动了。”她说:“你别保证,你保证了我更加紧张。”我说:“那我不保证,你安心睡,我肯定不会再翻身了。”拍了拍她的胳膊,搂了她一下,转了身子去睡。 这样躺了一会,越是不敢翻身就越是想翻身。忍了一会,翻个身的愿望更加明显,觉得世界上什么幸福都无所谓,睡觉能自由翻身,那才是幸福的极致。想起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在幸福之中,怎么就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尖了耳朵去听赵平平的鼻息声,想知道她睡着了没有,听了一会听不出来,翻个身的愿望却更加地强烈起来。怪不得穷人发财了,就叫作“翻身”。突然赵平平说:“你那么想翻身,你就翻一下啦。” 我马上翻动了一下说:“舒服,舒服,地球上怎么还有这么舒服的事情?”她说:“你翻了这一下,我的思想包袱就放下来了。”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有睡着?我没动啊,我真的一动没动。”她说:“在你身边都睡有几年了,我这个都不知道?那我就枉睡这几年了。”我说:“我真的没动,崽骗你。”她说:“要你动了我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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