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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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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我在家里不敢久待,初二清早就离开了。给妈妈说的理由是“初一崽,初二郎”,要赶到女朋友家去拜年,实际上是想躲开马上到来的人情潮。有七八场酒等着我去喝,喝不起。为这件事妈妈生了气:大舅六十的寿酒不能不喝,整生呢;二舅的圆屋酒也得喝,三层楼呢。人不在那意思也得到场,不然就太不好意思了,让她的面子往哪里放。小镇上的人穷,越穷面子就越要紧,人命关天,人情也关天,这是人们生活中的头等大事。 鱼尾镇开天辟地出了个博士,她逢人便告,也听了多少奉承话,到了这刺刀见红的时候怎能趴下?我把钱都摊在桌子上,拿出两张红票子说:“这让我买张座位票回北京,其他你拿去送谁我不管。”心想幸亏平平那一千块钱没拿在身上,不然肯定也不顾后果地拿出来应急了。妈妈说:“真的都在这里?”我说:“那你看看我钱包?”她说:“北京人都这么穷?北京呢,天安门呢,毛主席呢。”拿出两张给我,说:“毛主席那里你还是买张票睡着去吧。”犹豫了一下又拿给我两张:“给岳母娘拜个年。”看着她皱巴巴一脸苦相,我觉得自己愧为人子,愧为人子啊!我实在不忍心逃离,又实在不得不逃离,一狠心,怀着万般歉疚,离开了。 汽车开出鱼尾镇,我看着流泽湖心中有些悲哀。湖中的鱼越来越少了,鱼尾镇越来越萧条了,年轻人也都出去谋生了。父母将来怎么办?说不是我的责任那也是我的责任,不然谁来承担?靠弟弟致高?他在镇上当个小学老师,女朋友都谈不到。想着那些朋友同学,家里不用负担,还能出钱帮着买房,真的让人嫉妒。快到平平家我心情更加沉重起来,准丈母娘还有一大堆问题等我回答,每个问题的解决都需要钱,钱,钱。 进了门赵平平就把一个小红包塞给我,竖起一根指头示意一千块。我瞟见她妈妈没看见,空虚地在客厅转了几圈,双手奉上说:“孙姨,拜个年,拜个小年。小小的年。”一副没志气的样子,自己看着也生气。我等着她说“安家”的问题,吃了中饭她没提,到晚上还没提,我心中松弛了一点,这一天好歹是赖过去了。 晚上陪平平上街,她说:“我千交代万交代要她别说买房子的事,估计她是忍不住的,她居然忍住了。”我说:“你妈妈真的好仁慈啊!”她说:“忍了初二又忍初三,那不可能!”我说:“那也让我喘口气吧,自己家里那口气还没喘上来呢。”就把家里的事跟她说了。她没说话,默默走着。我说:“委屈你了,别的方面多弥补你一点。”她说:“别的方面是哪些方面?”我说:“感情。”拍一拍胸脯:“还有我自己,”在腰上捏了一下,“我自己。”她愣了一下,看看我的眼神,明白了,指头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说:“这块肉,有哪点好呢?这块肉?我可能是走火入魔了。” 晚上孙姨把我和平平安排在一间房,我有点羞愧,她说:“没什么,没什么。”在房间我对平平说:“你妈妈怎么这么仁慈?”她说:“本来就这么仁慈。”我说:“我以为她防我像防贼呢。”她说:“防什么?我们那点事,她不知道?”我说:“不好意思,太不好意思了。”她说:“我都没不好意思,你不好意思干什么?男人呢。”又拍一拍我的胸说:“你不是说弥补我一点吗?你自己。”我用力拍着胸说:“弥补,弥补!”她瞥我一眼说:“看不得你那有气概的样子!到底是谁弥补谁?” 第二天早上就要回麓城了,孙姨还没跟我说安家的事。我感到有些意外,心中念叨着“菩萨保佑,阿弥陀佛”。这天晚饭时我看孙姨欲言又止的神态,心里就抽搐起来,吃了饭马上拉着平平去逛街,说:“要给导师买点土特产。”逛完街又拉着她去看电影。平平说:“以为谁不知道你那里夹着什么屎橛子?”我说:“你妈妈这么仁慈,你也仁慈一点。”跷起大拇指,“哥俩好啊,母女也好啊!”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我在楼下看见三楼那间房灯还亮着,心里抽搐了一下。上楼进了屋看见孙姨端坐在沙发上,是准备谈判的神态,心中又抽搐了一下。孙姨把平平赶进房间,说:“小聂,跟你谈谈。”我像有罪的人,头本能地往双肩中一缩,马上又伸上来。孙姨说:“小聂啊,几号回北京?”我比划着手指说:“正月十五。”她说:“十五政府早上班了,你们是不是去登记了?你和平平都已经那样了。”“那样”是哪样她不说,可我不能装着不懂。我说:“我和平平是久经考验,铜墙铁壁了,登记不登记我们心里都登记了。”她不高兴说:“登记不登记都登记了,那还要政府干什么?”我说:“那我们去,我能登到平平,那是一生最大的愿望。”她说:“登了以后呢?” 我都不敢看她的眼神,偏了头说:“以后……以后的事能不能以后再说?我还没毕业。”她说:“现在有哪个新娘子住宿舍的?说出去好听吗?我们是普通人家,那也丢不起这个脸。亲戚会问啊,会去麓城参观的。”我说:“孙姨,那怎么办,孙姨?”她说:“你是问我吗?”我马上说:“我问自己,那怎么办?”她说:“那怎么办?”我说:“那怎么办,这么办行吗?登记了,不办酒,等我毕业了,单位会补助几万块钱安家费,我这几年用力去赚点,首付是够了的。”心里飞快地闪了一下,没有发横财的运气,那以后十几年都被按揭套牢,没有轻松日子了。 孙姨笑了笑,伸出三个指头:“那还等三年?等三年平平就三十了。”我说:“二十九。”她马上说:“女人二十九就是三十。”又说:“到底怎么办呢?”我无赖似的低着头叹气。她说:“叹气也叹不出个办法。”我就不敢叹了。她说:“平平人才不错呢,她也有过特别好的机会,她不要,她要跟你走,我们也只好尊重她的想法。总要过得下去才好。”过得下去,这要求不高,可对我来说就是要架天梯登到顶才够得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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