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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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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还有一件奇怪的事。那天中午是你打电话给我,没有说话!” 她说:“是的。” 我说:“在图书馆二楼打的!” 她说:“是的。” 我说:“第一次是盲音,你退出硬币准备下楼去了。” 她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又转回来,换了一部电话机,通了。” 她说:“全部都是真的!可是你怎么会知道,那时你在家里!” 我说:“当时我头脑中就出现了这些画面。有时候我想象起来让自己害怕,昨天晚上这个时候你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在做什么,我都不敢去想。一想我全身发冷。有时候我想象起来太逼真太细致也太那个什么了,连我自己也会相信那不是想象出来的。” 她说:“别瞎想。” 我说:“那你不做声,我还以为是外面野人打来的电话。” 她说:“我临时又犹豫了,说什么呢?反正我好失望!” 我说:“今天呢?” 她说:“失望已经过去了。人总不能对确定的失败还抱着希望。” 我笑一声说:“人到底还是很难做一个爱情至上主义者,到底爱情不是绝对的。说出事实的真象很残酷,但不说出来真象仍然是真象,残酷仍然是残酷。” 她说:“你说我吗?你自己呢?” 我说:“我就是说我自己。” 她说:“孟浪!你就不能拿点男子汉气概出来挣扎一回?纽约有个北京人发了大财,还写了本书呢。” 我说:“纽约太远了,我眼睛近视看不见,多伦多谁发大财了呢?自己不行要承认,这不是谦虚。这几个月我想了又想,那次到北边去我也想了开餐馆的事。脑袋也想烂了,还是只有回去一条路。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人跟人是不同的。” 她说:“我知道你是对的,我并没有劝你,只是从此我们就海角天涯了。好在我们看到的还是同一个月亮。” 我说:“远在天边从月亮这面镜子里也可以互相看见。曾在天涯发生过一些什么事,没有人知道,对世界也不重要,只有自己是忘不了的,只有自己。” 她轻声说:“是只有自己。” 我说:“到自己生命完结了,连回忆也没有了,就彻底完结了,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世界上平凡人的故事都是如此。” 咖啡店关门的时候我们出来,我单车搭了她沿着央街往东去。我说:“跟我就只有单车了,可能你现在都不习惯了。” 她在后面手指点我后脑勺一下,说:“孟浪,你舌子好阴毒的。” 我问:“已经考了驾驶执照了吧?” 她不吭声,我说:“考了。” 又问:“有辆自己的车了吧?” 她还不吭声。我说:“有了。” 又说:“我胸中嫉妒之火熊熊燃烧,也只好自己泼了冷水浇下去。骑单车的人与开小车的人到底还不是一样的人。” 她说:“我不喜欢听这样的话。” 又说:“要怪最后也有一大半要怪你自己。” 到了地铁站口,我一只脚点了地,停了,等她下去。她却像没意识到什么一样,那只挽了我腰的手紧了一紧。我好像刚才是单车滑了一下,马上又骑起来,自言自语地说:“那就一直往前走了。” 她不做声,我一直往前骑,心里一漾一漾地涌动起来,就右手扶了龙头,嘴把左手的手套咬下来,叼着,伸到后面去捏了她的胳膊,仍叼着手套说:“今天看你在台上,这胳膊一晃一闪的,我心里都激动起来了,哪里想得到做梦一样现在就抓在自己手里呢?我还算个有福的人。” 她推开我的手说:“好了,好了,冰上摔一跤你就知道了。” 进了房子我凑在她耳边说:“悄悄的!二房东耳朵可尖呢,听了你的声音就知道怎么回事。” 在黑暗的楼梯上我迫不急待地把手从她的衣领伸了进去,把那浑圆的柔软摸索到了。她打一个冷颤说:“冷。” 却并不挣开。进了房间,她说:“还是这三样东西。” 我说:“你洗把脸吧,嘴唇跟个血瓢似的,看了心里挺那个的。” 她说:“化妆化的。” 又望了我笑。我说:“又怎么呢?” 她手指在自己脸上点了点。我凑着镜子一看,满脸都是浅红的唇印。我说:“你知道我不是那种好得要死的蠢人,也不是蠢得要死的好人,我不过是个男——人,对不?” 她顺从地点点头。我说:“别急,我先洗个澡去。” 她半捂了脸羞羞地笑着说:“谁急了什么呢,自己急成个猴子似的。” 那一夜她好浪,使我有些吃惊,也大大激发了我的情绪。从始至终我一直想象着她在舞台上的种种姿态,这种想象使我失去了克制而变得疯狂粗暴,对此她表示了宽容和回报。我长久的自我压抑在那种进程中得到了过度的发泄,也惊讶地知道了被激活的生命力能够得到怎样的自我表现,以至我觉得有必要对它重新认识。反反复复的我们接吻,呻吟,喘息,到凌晨才疲倦不堪地睡去。 第二天中午我被她叫醒了。她已经起来了,凑在我跟前说:“我这就走了。你睡着别动。” 我在毯子下面摸到自己的身子有些惭愧,可还是起来了。我说:“做餐饭吃吧,最后的午餐。” 她说:“不了,给我点冷牛奶喝。” 喝了冷牛奶我们又长长的接吻,几乎窒息。她说:“给我张相片吧,我们也没有一起照过一张相。” 我找出一叠相片给她说:“你觉得有必要我就让你选一张去。” 她一张张仔细看了,把两张选出来放在一边,沉吟一会又拿开一张,眼睛盯着最后一张发呆。半天看我一眼,又看那张相片,一只手按着那张相片轻轻推开,又眼闭了,说:“算了,还是算了的好。不算了又还能怎么样呢?” 我说:“我就没有勇气向你要一张相片。” 我送她到电车站,站在那里说:“说说春天要来了。” 她说:“是的,春天。” 我说:“说说雪又化了。” 她说:“是的,雪。” 我说:“草地上草长出来,树枝也发芽了。” 她说:“是的,草地,还有树枝。” 我说:“在草地上——” 她打断我说:“电车来了,电车。” 我心中猛地一紧,像电车轰隆隆地在上面碾过。我说:“在草地上——有过一些故事。” 她望着电车没听见似的。电车停了,我说:“到底还是少了点缘分。” 她说:“现在说什么也晚了点。” 很平静地和我握了手,像朋友一样说了“再见”。她上了车的那一瞬间,我松了她的手,大红色的羽绒衣在我眼前一晃。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神色,车门就“咔嚓”一声关了。车启动了,她从车窗探出头来,很平静地默默挥手。我望着她,跟着车走,又小跑起来。她嘴唇微微蠕动,轻轻地道出一声:“孟浪,就这样了。” 说着手伸下来,露出一丝微笑。我抢上一步想抓住她的手,却没抓住。她向后望着,手轻轻挥一挥,就停在那里了。我正把手举上去想挥手道别,也停在那里不能动了,眼泪也流了出来。 似乎是沉重又似乎是轻松,我那样举着手在冷风中伫立了很久。冷风吹在脸上,泪水流过的地方刺刺的冷。我有着一种残忍的清醒:“虽然刻骨铭心,虽然终身难忘,但这却不是生命中的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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