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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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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 坐了一天一夜的车,我回到了魁北克城。这时我领会到了通宵旅行的好处,省了时间又省了住旅馆的钱,困了在车上也能睡着。怪不得乘夜车的人并不比白天少些。在魁北克车站,我展开地图犹豫了好久:就这么回了多伦多呢,还是横插到安大略省北部去?这时我非常想吃一餐中国饭了。在七岛港上车以前,我想在车站附近找到一家中国餐馆,跑来跑去却没有找到。这种愿望一时变得如此强烈,使我感到焦躁,无法忍受。又省悟到人是多么脆弱,这样的小小痛苦也会激起如此沉重的感受。像跟自己赌气似的,最终我还是决定不回多伦多。 我想着张小禾在等着我,但那封决定命运的信还要过几天才会到,回去了就那么干等着我太难受了。决定了之后我马上跳上了开往安省北部的客车,怕自己会意志不坚改变了主意。车开动了我心里有点高兴,觉得这也是对自己挑战的一次小小胜利。在车上我展开地图寻找下一个目标,决定到穆索尼镇去了,旅游手册上介绍说,那里在夏天有北极熊。我想,不走运看不到北极熊,看看詹姆斯湾也好。 第二天客车过了安省中部转向往北,中午在一个小镇停下来吃饭,我看了地图,上面竟没有这个镇的名字。下了车我意外地发现在停车的餐馆对面,竟是一家中国餐馆,门口英文的招牌下,有着“斜阳谷”三个字,周围是大树环绕,房子在阳光中染上了一层绿意。我闯进去,看见一个华人女性坐在台子上,没有客人。我用国语叫道:“老板娘,快弄点吃的,车要开了!” 这几天老跟自己在心里说国语,现在说出口来特别来劲,有一种奇妙的舒畅感。我点了菜,老板娘也不说什么进去了。外面开来一辆小车,进来一个人斯斯文文戴副眼镜,瞧我一眼,似乎感到意外。我说:“老板吧?” 他说:“像老板吗?” 我说:“这里能有几个中国人呢?” 他在我对面坐下,问这问那,语气急促使我感到奇怪。我看见他头上汗都出来了,说:“慢慢说,慢慢说。” 他说:“今天要说个过瘾,难得有个人讲中国话。” 又告诉我这小镇上只有三个中国人,就是他们一家,儿子上幼儿园去了。当他知道原来我和他是一所大学的校友时,大大激动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说:“今天无论如何不走了,明天还有车来。” 我说:“要去穆索尼看北极熊,看了还急着要回多伦多,有人等着我。” 他说:“北极熊有什么好看的,就是一只熊长了白毛就是了,熊你总看过吧。” 他太太炒了菜送来,他说:“再做份芝麻虾来,多下几只。” 又笑了对我说:“客人来了我就请客了。” 吃了饭我要付钱,他说:“还收你的钱?” 我说:“钱总是要付的。” 他拼命推开我的手,说:“你要付钱就是看不起我,当我一顿饭的客也请不起。” 司机在车上按喇叭,我急着要走。他堵在门口说:“晚一天走,就算你是做了好事,多呆一天也不会就要了你的命。” 他太太站在一旁静静地微笑。正拉扯着车开走了,他松开我说:“对不起,明天买车票算我的事。一年有那么几个中国人路过,就算我过节了。” 我说:“那就打扰一天。” 他说:“你这么说我要羞死去了。” 他领着我看他的餐馆,我问:“请人没有?” 他说:“两个人就足够了,你以为这地方能有多少生意,给自己找份工作吧。” 我说:“找份工作要到这里来?总要发点小财。” 他笑笑不说话。我说:“你真能下决心,学物理的都得到学位了,说放下就放下了。不发点财干嘛缩到这山里来?” 他说:“谁知道呢,一步步就走到这一步了。” 他太太在一边切菜,也不望我们一眼,很认真的样子。 他引我到楼上去看卧室,有间房子只一张窄床,他说:“今晚委屈你睡在这里了。愿意呢,你住一个月我都欢迎。” 我说:“三个人倒住了五间房,太浪费了。” 他说:“这一幢一个月租金一千块。” 我说:“到多伦多不宰掉你八千块,那才怪呢。” 又说起自己这一趟出来也是想看看什么地方能开家餐馆,一路看了这么几天,没信心了。他马上说:“附近倒有个镇,和这里差不多大,还没中国餐馆。” 要领我去看看,说:“你真在那里开了呢,我又有个伴了。” 我好奇着答应了。上了车我问:“附近是多远,还不抢了你的生意吗?” 他说:“五十公里。” 我吓一跳说:“不去了,太远了。” 叫他掉头回去。他说:“一会就到了,回来还赶得上晚上的餐期。” 我说:“我说着好玩的呢。” 他说:“那我们就去玩一玩。” 到了那个小镇,我们慢慢开着车转了一圈,他一路指指点点,说房子租在什么地方好,又告诉我炉头、抽风机、电油炉等怎么进货,怎么安装,怎么能省点钱。我说:“你斯斯文文的倒看不出!” 他说:“谁也是逼出来的,早几年我也没梦见自己有一天会开餐馆,一步步就走到这一步了。” 回去的路上他问:“怎么样?” 我说:“没有信心。一家人在那里怎么呆得下去,整天就和老婆说话吗?” 他说:“那也是,没有钢铁意志是不行的。不过谁也是逼出来的。” 我说:“你们一家值得敬佩,给我绝对不行。” 他又问我回过国没有,打算什么时候回国,家里是否常有信来。我都回答了他,他说:“你有多幸福你自己根本就不知道!” 我自嘲地笑了笑,说:“你都站稳脚了,你有多幸运你根本不知道!” 我又问他可回过国,他说:“十年了,八一年大学毕业就过来了,离乡背井都十年了。” 我说:“你忍性好。” 他说:“生意走不开。再说,也回不去。” 我说:“舍了一个月不做生意。” 他说:“生意只是一个方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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