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阎真 > 曾在天涯 | 上页 下页
一五七


  我吃着苹果又说:“这蛇果苹果艺术品一样的,我刚来都不忍心吃,这里一块钱就四个,前几天《星岛》上登了,深圳十五块钱一个,算超级享受。”

  她说:“知道自己的钱是多少了吧,你还以为几万块钱回去了是笔巨款,几个苹果就买完了。”

  我说:“十五块钱一个苹果,他是拿刀杀我,我不吃他就杀不成了。在这里多吃几个,记得蛇果是怎么个意思就行。”

  这时天色开始昏暗下来,我说:“这水边生蚊子,天黑了会有蚊子咬人的。”

  她说:“加拿大没有蚊子。”

  我说:“没有蚊子?在纽芬兰看见好大一粒的,都带了骨头。”

  她说:“又造谣了,加拿大得罪了你吗?”

  我说:“造谣我也是王八,不信到纽芬兰去,抓几只给你看看。不过那蚊子不咬人倒是真的。”

  她说:“加拿大蚊子也好腼腆,在家里小蚊子从纱窗外面透过来,咬得人直跳!”

  我一只手在自己胳膊上慢慢地搓,搓下一粒灰疙瘩。又抓了她的胳膊搓着,说:“有灰了。”

  悄悄把那粒疙瘩搁上去,又搓几下,把灰疙瘩示给她说:“看,搓出这么大一颗灰粒子。”

  她吓一跳说:“怎么会呢,从来没有的事。”

  我在夜色中忍不住偷笑着,说:“你自己摸,这么大一颗,是假的吗?你该洗澡了。”

  她手摸到了,受了电击似的马上又扔开说:“啊呀,啊呀!”

  我抿了嘴窃笑。

  天渐渐黑了,农家房子的灯远远地亮着。草丛中的虫儿在不知疲倦地鸣唱,溪水的轻响在夜中听得分明,不知名的鸟儿偶尔发出几声酷似人声的悲怆的鸣叫。月亮在云中轻盈地飘荡,星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抛洒出来,瞬间便布满了天空。我抬头望着月亮在疏淡的云中穿行,忽然跳起来说:“给你表演一个月亮的节目。”

  说着摆手摆脚,笨拙地走着同边步,一边唱:“月亮走,我也走,月亮走,我也走。”

  她笑着跳起来,把我推在草地上,双手在我肩上扑打。又抓紧我的双肩,冲动地叫我:“孟浪,孟浪!”

  我们并肩躺在毛巾毯上,她枕着我的胳膊,两人望着星空,久久的都不做声。我说:“人这一生不能细想,细想就太可悲了,就灰心了。星星这样都几万年了,人还活不了一百年呢。”

  她说:“谁能想那么多,不是自寻烦恼?烦恼还不够多似的!完了就完了,什么了不起呢。没有完还是要好好活一活。想太多是傻瓜。”

  我说:“太对了太对了,现在才明白了人活着不是为了活着以外的什么活着。我想得太多,自以为高人一等,心里还暗笑别人懵懵懂懂过了一生呢,其实再一深想,对的是他们,傻的是自己。可又不能不想!”

  她说:“想得多的人做得少,脑细胞都想去了。”

  我说:“人想多了就觉得没什么事值得去做了,都太渺小了。”

  又望了天,觉得心中有无限涌动,又说不出来。

  我牵了她的手在草地上慢慢地走,她说:“都不知道自己活在哪年哪月了,脑子里像洗了一样,烦恼都洗干净了。其实心里知道烦恼还放在那里,没有动呢。”

  我说:“别说那些,好不容易出来玩一天。”

  她说:“不知道以后还有机会没有。”

  我说:“机会多的是,天上明天会扔个炸弹下来把我们炸了吗?”

  又说:“我去七八天就回来。”

  她说:“给你买了薰肠、苹果,路上小心点。”

  我把她抱起来说:“你这么好。路上我可真得小心点,家里还有人等我回来呢,是不?”

  她说:“谁知道呢?”

  我说:“我知道呢。”

  说着俯了身子吻她。她急促地说:“孟浪,孟浪!”

  双手搂了我的脖子,脸贴紧了我。我左手托着她的腿,隔着裙子也感到了一种滑腻,一幅幅图画在我脑中飘来飘去,却捉不住。我冲动着,在她耳后跟吻了一下,她身子在我怀中一颤,说:“痒。”

  我头脑热了说:“今天在路上你骂我什么?”

  她说:“谁骂你了!”

  我说:“又不承认,又想不承认!你骂我的嘴。”

  她说:“你的嘴好痞的,早就该撕掉。”

  我说:“要说痞我到处都痞,比起来嘴还算最文明的。”

  说着左手动了动。她沉默了一会,说:“放我下来。”

  我把她放在毛巾毯上,她抱着膝不做声,抬头看月亮。我也抱了膝不做声,抬头看月亮。月亮在云中走得飞快,云层轻薄,波浪似的被月光照得分明,也挡不住月光,只在月亮上留下一点淡淡的阴影。在月光中我感到了一种气氛,含糊着询问似地说:“嗯?”

  她也含糊地回问一声:“嗯?”

  我握了她的手紧一把,再一次“嗯”了一声。她把手收回去,抱了双膝呆呆地盯着月亮,双手慢慢摸索下去,拔了几棵草在手上搓揉,揉碎了又丢下,又摸索下去拔了几棵,在手中搓揉,呼吸越来越急促。我说:“月亮也回答不了你心里的问题,再说月亮也批准了。”

  张小禾也不看我,发抖似地说:“我的心跳得好快。”

  我把她搂过来说:“真的吗?看看!”

  说着攀了她的肩手一点点移下去,触着那柔软的一团,“真的跳得好快!”

  就捏住了。她忽然一头撞过来,顶着我的胸,把我推倒,身子顺势倒在我身上,急促地说:“孟浪,孟浪!”

  我手扯一扯她的裙子说:“不要了好吗?”

  她说:“都这样了你认为要不要还有什么区别吗?”

  我翻身过去,她喘息着说:“我还是投降了,我还是投降了。”

  我贴在她耳边说:“我不是好人,今天我已经在心里演习过多少遍了,我不等了,我等不了了。”

  喘着气不再说话。

  月亮静静地窥视着人间。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