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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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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他架到楼梯口上说:“下次就没有这么客气了,有胆的只管再来,反正我失业在家里没事。你要报仇,看你有几个脑袋。” 说着把他往下一推。他抓着扶手在楼梯上站稳了,回头还想说什么,我眼一瞪,他一步步走了下去。我跟在他后面,押个犯人似的,挺直了胸得意着摇晃几下。他出去了,我闩上门,从门上的小窗往外看。只见他钻进了小轿车,发动起来,摇下车窗,冲着楼上喊:“张小禾,你叫这个男人来打我!婊子!” 我猛地一拉门追了出去,骂一句:“什么东西!” 车灯一亮,车嗖地开动了。我追几步追不上,在地上乱摸想摸到一块石头,也没摸到,只好一扬手把那块想象中的石头朝车那边扔过去。 我在门口站着,给张小禾一点时间,让她平静一下。外面一片浓黑,只是在很远的地方有街灯亮着。赤脚踩在水泥地上我感到了凉意。对自己刚才的行动,我很满意。我觉得自己也有了那么点侠士的意思,很有力量似的。在加拿大我已经习惯了畏缩,没想到自己今天这么勇敢真的就动了手。有人需要我,特别是一个漂亮的姑娘需要我,这种感觉令人陶醉。想起了鲁智深三拳打死镇关西,又遗憾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胆量,不然趁那家伙喊着要报仇,一拳把他从楼梯上打下去,多么潇洒。我想象着自己站在楼梯口上一拳打过去的那种神态,和他滚下楼梯在下面趴着的样子。这样想着我在黑暗中奋身舞了几拳,很有点慷慨激昂的意思,又有点无赖的味道。对着黑暗我神经质地笑了。 二房东披了衣出来,拧亮了台阶上的灯问什么事情。我说:“跟一个朋友吵起来了。” 他说:“没打吧?门拍得响砰砰的。” 我说:“推了两下。” 他说:“加拿大可打不得架的。” 我说:“知道,人家是法治社会。” 他进去了。我上楼时故意把脚步放重些,给张小禾一个提醒。我知道她会给我一个说明,可是我并不需要。我倒很愿意避开那种场面,听她诉说感到羞愧的事情我也会感到痛苦。上了楼我看见张小禾的房门大开着,只得走了进去。她正坐在床沿发呆,见我进来,抬头望我一眼,很羞怯的样子。我说:“睡了吧。” 想退出去。她嘴唇张合几下,突然双手一捂眼睛,叫一声:“孟浪!” 倒在床上,伏在枕头上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我想安慰她几句,又不知怎么说,怕反而会触及到那件事情。我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拖过一张椅子,接一杯水放在上面,掩上门,悄悄退了出去。 我不闩门倒在床上,等待着张小禾可能会来找我。正昏沉沉有了点睡意,门“咚咚”响了,我说:“请进。” 张小禾进来,看出她已经洗了脸梳好了头发。我指着唯一的一张椅子叫她坐了。她笑一笑说:“今天谢谢你了。” 我看出她的笑是预设好了的,看起来她还是决心给我一个说明。我说:“这谢什么呢。” 一边想着怎么在她提到那件事的时候把她的话堵住。她说:“不是你还不知怎么样呢,他老说老说不肯走。” 我说:“有机会帮你一点忙我也很高兴,说真的我还要谢谢你呢。” 我把衬衣袖子推上去,把胳膊伸平,捏紧拳头,往胸前一拉说:“我觉得自己还是有点stronge,好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又捏一捏手臂说:“肌肉呢。” 她一笑说:“他比你壮些,没你劲大。” 我说:“明天你有课没有?” 她说:“他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我说:“你饿了没有,我给你倒杯牛奶来。” 她说:“刚才那个人不讲道理。” 我说:“那也不怪。天下事要明白道理是容易的,要克服偏见欲望是困难的,所以天下总是多事。道理总是苍白无力的。” 她说:“这个人是约克大学的,他姓刘。” 我说:“约克大学在加拿大地算个好学校了。” 她凄然一笑说:“刚才那个人,刚才那个人。” 我说:“刚才那个人,臭狗屎别提他了。” 她说:“说起来呢,也不是什么有光彩的事。” 我干脆说:“我早知道了,他是约克大学计算机系的一个博士。” 她身子往前一探,惊异地问:“你怎么知道?” 我说:“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把思文告诉我的跟她讲了。她说:“你都知道这么详细,也不早说。怎么加拿大也跟国内一样,什么事传得比电还快。” 我说:“还是这些人嘛。” 她说:“你早知道了也好,我还松了一口气,要自己去说那些事总是很困难的。” 我说:“有什么呢,加拿大!有这样的事是正常的,没有这样的事是不正常的,看作正常是正常的,看作不正常才是不正常的,加拿大!” 她说:“我总觉得那样不好,可不好又是我自己那样做了。想起来也不知怎么回事,一步步就那样走下来了。” 我说:“要是他国内没有人,其实也可以,他专业好,将来工作没问题。” 她沉吟说:“也不能只往钱上去想。” 我笑了说:“把你们姑娘看小了吧!” 她有点生气说:“毕竟人和人不同。” 我装作没注意她的神情,说:“说不同也不同,说同也同,同中有不同,不同中又有同。到底同还是主要的,都是人那一类的嘛。” 她说:“弯弯曲曲的,听不懂。” 我说:“想一想就懂了。” 她一笑说:“我是懂中有不懂,不懂中又有懂,到底懂是主要的。” 我说:“凭你这句话我就说你懂了。” 她说:“有些人你可不要看扁了,毕竟人和人不同。” 我壮了胆说:“我倒希望自己在这里犯了个错误。” 她抿了嘴笑而不语。 她把椅子移近一点,说:“我本来想都告诉你,你自己又不要听,可别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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