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阎真 > 曾在天涯 | 上页 下页 |
| 一〇三 |
|
|
|
哪怕就在隔壁,我们也常常打电话说话。她从不到我房子里来,也不邀我到她房里去。凭着这一点,我又对自己的判断十分犹豫。也许她并没有那份心思,对她来说,我只是一个可以放心又可以排遣寂寞的对象。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动那么多脑筋去急死了自己的脑细胞?这样想了我又觉得心里一宽。这天中午她在厨房做饭,我就坐在桌子边和她说话。如果在以前,我还要煮点牛奶喝或做点什么遮掩一下,现在没事我也这样坐着。 她做了饭端到桌子上来吃,一边和我说话。我目光不时地大胆在她脸上停留,她也并不闪避,很坦然的样子。突然,莫名其妙地,连我自己也没有一点思想准备,隔着桌子,我往她脸上吹了一口气。这举动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低了头,伸一伸舌子。如果她沉下了脸,我就无地自容了。我紧张抬起头,看见她望着我笑了一笑,很明显的给我的羞愧一种宽容的安慰。我又和她说话,可气氛总有了点异样。我想:“如果我把这一笑理解为含蓄的允诺,大概也不会错到哪里去吧。” 我的心跳得厉害,好象有什么重大事情会要发生。我想象着自己的手轻轻移过去触了她的手,她不移开,就一把抓住。又想象自己隔了桌子飞跃过去双手搂定了她。看她又很坦然的样子,依然若无其事地说话,又想:“到底是过来人,沉得住气。” 我心里方寸已乱,似乎被什么力量推动着,很突兀地问:“你知道我是谁?” 她说:“你是谁,你不就是孟浪?那你还是谁?” 偏我心里紧张着,舌头通了电似的控制不住说:“我过去怎么回事你知道不?” 说完我马上又后悔了。她很不愿说自己过去的事,我说起自己过去的事,对她有一种压力。而且,我这样有一点迫不急待地把什么都讲清楚的意味,有什么必要呢?不料她淡淡的说:“过去的事,就是你跟林思文的事吗?我知道了呢。” 我的舌头怎么跟拔了开关似的煞不住,说:“已经分手了。” 她说:“知道,已经分手了,已经分手了,这我知道,已经分手了。” 我心里一急,又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我真的很恨我的舌头了,那么控制不住。我用牙齿咬舌尖一下,算是惩罚。怕又会有什么话溜出来,又把舌尖用牙齿咬住。张小禾看出我的窘态,宽容地笑着说:“谁也没说你有别的意思。林思文那么好一个人,你也挺好,真的不知怎么就配得这么好,多难哟,分手太可惜了。” 我说:“分手可惜,不分手更可惜,两个人都陷在里面耽误了。” 她说:“你也不为她想想。” 我说:“代价我也付了。” 她说:“那不一样,到底她是女的。” 听到这样说,我心里那种不安分的想法倏而消失,笑了说:“你为她打抱不平!你们女的什么时候结成了统一战线,男人都是你们的敌人。” 她说:“没那个意思,她是我的朋友,我就要为她说话。” 我说:“我不是你朋友,所以你不为我说话。” 她笑而不语。我又说:“思文都跟你讲了?” 她说:“思文都跟我讲了。” 把“思文”两个字咬得特别重。我说:“林思文跟你都讲些什么呢,林思文她?” 她笑着说:“思文都告诉我了,思文她。” 我说:“林思文她怎么讲?” 她说:“反正讲了,前几天。” 我试探着说:“反正林思文把我说得一无是处,横竖都不是个东西。” 这时她吃完饭,把碗一推说:“那倒也没有,思文还说了你的好话,说你人好。” 我说:“搞半天林思文还表扬了我。你只拣好的说。” 她说:“思文要我别出去说,你别去问她。” 我说:“说的都是好话,下次我碰见林思文要谢谢她在外面抬举我。” 她说:“我看思文有点后悔了,她对你还是有感情的,你们和好算了。你心里有意思自己又不好意思,我给你递个信过去,说合说合。” 我猜不透她这些话是带着一点酸意呢,还是提醒着一种距离。我说:“倒谢谢你一份好意!” 她说:“那我就去对思文说了,你可别开玩笑。” 我说:“要你帮忙呢,自然会来找你,不过我看暂时不必多此一举吧。” 她把一根指头在我眼前一划说:“黑心狼,男人都是这样。” 我顺势去抓她那只手,捞了个空,被她闪开了。我说:“下次请你吃夜宵去,你真的太好了,太仁慈了,没骂我狼心狗肺,骂声黑心狼就算了。” 她笑着晃着身子。我说:“林思文她知道你住在我隔壁?” 她说:“思文没问我。” 我在心里暗笑:“她没问你,你倒会说话。你自己不说她又从哪里问起?我说:“林思文下次问你呢?” 她说:“你不告诉思文,她怎么会知道问?你告诉她没有?” 我说:“我总记着要告诉林思文她,每次又忘记了。” 她说:“我不喜欢别人知道我住在哪里。” 我说:“你不喜欢别人知道你住在我隔壁。” 她说:“反正你别出去说,你说我就恼了。” 我说:“不说,不说。你替我保密,没人知道我住在你隔壁;我替你保密,又没人知道你住在我隔壁,达成协议!” 她撮撮嘴唇,对我扮了个怪脸。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