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阎真 > 曾在天涯 | 上页 下页
九七


  我说:“失去的东西房子车子也弥补不了。”

  他说:“老孟,咱们哥们,来点现实的,你是文人,我也算个文人,文人心里那酸点东西我知道!有什么用?在这样的世界上都发臭了。几千几万年我也想过,关你什么事呢?就算关了你的事,你又能怎样?还是一个无可奈何!这么大的天下!自己这几十年是真的。自己这几十年,古往今来一切真理都在这句话里面了,老实人说老实话,谁也别哄着谁。是不是这么回事?你说!”

  我说:“你都说了还容得我说什么!你真要我说呢,我就说。”

  他把凑近一点说:“你说。”

  我说:“闪开点,好大烟气,也不知袁小圆怎么就让你亲她的嘴。真要我说呢,我说你都是胡说,放屁!”

  他说:“怎么就是放屁了,你说!”

  这时厨房里的人叫:“孟浪,菜都备好了,叫老孙过来。”

  孙则虎说:“下次再教育你。”

  一溜就去了。我站在门口,看见隔壁门缝透出灯光,有人影子在晃动,心想:“她在家里,这么久也不出来,也不要解个手吗?”

  孙则虎用清水去煮螃蟹,又抱怨说:“孟浪还是在餐馆里捞饭吃的人,螃蟹出也不会买,都是公的,没有蟹黄。”

  又说起在国内时,有次招待一个香港朋友吃螃蟹,买了两斤怕不够吃,爸爸妈妈装作有人请客出去了。袁小圆说:“还好意思说!”

  老孙说:“几十百把块钱一斤,没有办法啦!我不想做个孝子?可囊中好羞涩,讲不得志气。这是辛酸史,别提它了。”

  吃了喝了,把东西收了打扑克。孙则虎说:“来点刺激。”

  我说:“打十三张,谁会?”

  他们都不会。有人说:“还是来三打一。”

  说好了七十分起叫,七角钱一次,每叫高五分加两角钱。一个博士没怎么打过,出牌的时候手只发抖,大家都笑。玩到十二点多钟,我赢了几块钱。孙则虎输了想翻本,牌不好也敢叫高分抢了庄打,输得最多。袁小圆带了孩子睡在房里,这时出来叫孙则虎回去。孙则虎说:“刚开始打又要回去。”

  袁小圆说:“再不走地铁就收了。”

  又问谁输了。我们一起说:“老孙赢了我们三个。”

  孙则虎说:“再打两盘。”

  叫得更猛,两盘都抢庄打,可都输了。袁小圆在一旁看了脸色不好看。孙则虎不情愿地站起来说:“下次到我家去玩,大家都骑车来,打到天亮再回去。”

  走到门口他说:“你们单身汉好自由,你们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呢。”

  一时都去了。

  我躺在床上想睡,忽然听见隔壁的门一声轻响,楼道里有了脚步声,在这寂静的夜听得分明,又转到水房里去了,门闩一响。一会脚步声又转到厨房去了。我想起张小禾还没吃晚饭呢,她被我们封在屋子里有七八个小时。我想起觉得好笑。其实她做她的吃的,谁又碍着她呢?就那么羞答答的怕见人!又不是个真没见过世面的。我熄了灯,抱了毯子想睡,耳朵却特别灵,象全身神经都集中到耳朵上来了,厨房里的声响听得清清楚楚。随着声音,我想象着她的一举一动,怎么切菜,怎么淘米,活灵活现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关你个屁的事呢,要你竖起耳朵听。”

  直到她做好饭,端到房子里去。我又细听了一会,没有动静。似乎放了心,只觉得夜沉沉地压了下来。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