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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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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和思文天天买了报纸来看,在外面跑了三天,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房子。在魏力走的那天,我们搬到鲜水街的那幢房里去了。魏力说:“这我走就把心给放下来了,传了六代的香火没有断在我手里,你们将来搬走也传给新来的人。” 又指着请上贴的夏、春、秋、冬四幅山水日历画说:“还是七九年的,都这么多年了。画的主人的名字都没人知道了。” 我说:“怎么就知道是大陆人,说不定是台湾香港人。” 魏力指一处圈了的日期的小字说:“打电话作的记号,简体字。” 我凑近看了是“上海长途,三分钟”几个字,于是说:“将来有人修留学生史,这就是文物了。” 学校附近实在找不到便宜点的思文才答应搬去的,搬去之前还抱怨我不肯耐心点好好找。我问她怎么学校附近房子就贵了这么多,她说:“这是夏天,到冬天你就知道了,这么深的雪,”说着在膝盖上划一下,“这么大的风,”说着晃一晃身子,“人都会吹跑去。去年我从教室到宿舍,都是弯了腰退着走回去的。” 我问她学校有没有小套间租,她说:“有的,一室一厅,五百块一个月你住不住?” 我一吐舌子说:“别吓我,我胆子小。” 她说:“文静就自己一个人住了一套,她想得开。” 我说:“跟她比,她活四十岁就算了,一年是一年。” 她说:“学生总有有钱的,加拿大学生很多两个人同居了租一套,到下个学期男朋友女朋友又换人了,不算奇怪。他们不象我们几块钱也算着要省。我们的留学生靠奖学金养了老婆孩子,还开辆破车,还有钱存到银行去,外国学生没人相信,都说难以想象。” 我说:“中国人生存能力是强,穷惯了嘛!” 鲜水街到纽芬兰大学要走半个小时,是凯塞琳开了小车为我们搬的家。凯塞琳是思文系里的助理教授,思文叫她小老师。我看着她一点都不小,快四十岁了。偷偷问了思文才知道比我大不了两岁。于是我也叫她小老师,她听了一脸的高兴。思文告诉我说:“小老师最善解人意,每次来看我都戴着我送给她的景泰蓝手镯,提着蜡染的手提袋。” 我一看果然是的,偷偷的笑。凯塞琳一边开车一边问:“Are you talking about me?” 我吃一惊,怎么外国人也这么善于察颜观色。我用英语说:“你听不懂中文,怎么知道我们在谈论你?” 她说:“I know ”。我对思文说:“可见世界上人心都是相通的。” 思文翻译给她听了,她连连点头说:“I think so。” 我又说:“在国内只以为西方人自行其是,看来并不是这样。” 说了要思文翻译给她听,思文说:“你讲话也要看人看场合。” 思文用了家乡的口音讲这句话,似乎这就可以隐匿得更深一些。几口箱子和一些饮具分两次运完的,第一次我抱一只捡来的黑白电视机坐在前排,第二次后排塞满了,思文就坐在我身上。小老师说:“Each time Gao has something on him。” 乐得我和思文笑个不止。搬完了思文留她吃晚饭,她一口应了。又问能不能把她丈夫麦克也叫来。思文说:“Of course.” 她马上就打了电话。做菜的时候思文说:“外国人观念和中国人不一样,凯塞琳是美国加州大学毕业的博士,麦克是旅馆烤面包的,想不到吧?” 我说:“那她丈夫还不是个出气筒,怎么活下来的?” 思文说:“我看也挺好。” 我趁机说:“要是中国人,这做丈夫的要倒血霉了,别在的阳世上做个什么人了。” 思文警惕地望我一眼说:“你这是说谁呢?” 我说:“说那些得了势的中国太太呢,当然你是例外。你不例外那还有谁例外!” 说着麦克来了,提着一个巧克力蛋糕,凯塞琳把蛋糕提得高高地说:“Mike made it, Mike made it.” 吃饭的时候麦克问我到加拿大这几天什么事情最感到新奇,我心里想:“最新奇的就是你的后脑勺那根辨子,跟中国清代男人一样。” 又不知说了他会不会不高兴,于是说:“最奇怪的是那么大墓场就在市中心,总是给人一个提醒,不怕伤了每天来来往往的活人的心吗?” 思文译给他们听,他们一齐笑了。 他们去了我问思文:“这里算不算贫民窟呢,这么脏的地毯。” 她说:“也许就算,谁知道呢。” 我说:“有电炉、暖气、热水和冰箱,在中国也算好的了。” 她说:“你又拿中国来打比,你现在站在加拿大土地上,你知道不?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你嫉妒你,可你呢,身在福中不知福。要不怎么大家都想往这里跑,来了就不想走?” 我说:“那得谢谢你,让我跌到福窝里了。” 她说:“要换了别人的丈夫会这样想,你心里无动于衷。” 我说:“电炉呢,暖气呢,有了也就这回事,没有什么了不起。” 她说:“没有也就那回事,更没有什么了不起。当个总统皇帝,亿万富翁也就这回事,也不会长生不老,所以跟当个讨饭的也一样,埋到那坟场都是一样,大家都公平了,对不?” 说着微笑着望着我。我说:“咦,看不出啊,留了一年学,想得多了!进步了!” 她说:“天下事什么不是有了也就这回事,可没有就不行!死了皇帝和叫花子也没有区别,活着时这点区别对一个人来说就是所有的一切了。很多东西你不到加拿大来就不会有。” 我说:“你现在假洋鬼子样的!” 她笑了说:“人家是好你也不想承认,以为这就卫护了你心里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是吗?我还不知道你!” 我说:“要崇洋你去崇好了,只是别沾了个洋字屁也是香的。还起了个名字叫玛丽呢,你知道玛丽是谁,是《霓红灯下的哨兵》中的那个女特务!” 她倒在床上笑得直滚,上气不接下气说:“高力伟,你真的逗死人,真的可爱真的好玩。跟了你我真的会多活几年。” 说着爬起来抱着我的头吻了一下。我说:“严肃点,什么可爱,好玩,以为你是幼儿园的阿姨吧!” 她又笑着倒在床上,双手在空中乱抓乱舞。笑完了又喘着气说:“你记错了,那个女特务是曲曼莉,不是玛丽。” 我说:“那证明你还不是女特务。” 她又乐得从床上跳起来,笑着嚷着来抓我的脸,“这一年你怎么学油了,看我不撕掉你的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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