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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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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柳说:“是嫌我家里太挤了吧?” 胡一兵说:“岂敢,岂敢。不过再怎么说还是应该多一间房才好,现在大家不但讲生活水平,也在讲生活质量了。” 我说:“一兵你别把董柳的火气点燃了,不然你拍屁股一走,我的苦日子就开始了。” 董柳说:“别让一兵以为我是只母老虎。” 胡一兵带我上了车,放了音乐。我说:“人人都有自己头疼的事,有时候人还是不是人呢。” 他说:“你夫人真是个贤妻良母,这样的生存空间她也过下来了。要是我这么挤着,我夫人早就拔腿跑了,还跟你过?她一天到晚把生活质量四个字挂在嘴边,不知道她从哪里学会这一套,忽然变成了一个享乐主义者。说了她几次还辩她不赢,再一想人不活生活质量又活什么?那么大家一起讲质量吧,可我们的钱到手就光,好像有鬼在后面追着你。” 我想,怎么一兵他也有了猪人的气息了?我说:“那个鬼还不是在你心里?跟张三比了还跟李四比,一辈子也没个完。” 他说:“细想起来人这一辈子也够恐怖的,一点聪明都拿去应付自己的欲望了。说到底在物质生活中是找不到归宿的,可是反正找不到还不如把这边的事办好,没有方向总得给自己找个方向,不然活着就灰暗了。首先是活着,然后是怎么活。活着的问题就不用讨论了,既然来到了这个世上,反正你不能去死,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活。怎么活?还不是去追求生活质量?” 我说:“时间真能改变人呢,十年前我们几个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唱着‘蓝天佩朵夕阳在胸膛’去搞农村调查,那时候的胡一兵心中有生活质量这几个字?更不用说当做人生理想了。” 这时小车音箱里正唱道:“是我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 胡一兵说:“改变世界?那是青年哥哥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以为世界是可以改变特别是由他自己来改变的,用虚伪的悲壮自欺欺人,真不知自己何许人也。以为世界可以按自己的设计而改变的人都是可怕的人物,狂妄分子!” 我说:“于是人只剩下了一件事可做,把自己的生活质量提高提高再提高,那人还是不是人呢!” 他叹口气说:“说起来其实也很可悲,自己成了器官的奴仆,每天给主人挣钱弄香的辣的,还要给他洗脸洗脚,看着他慢慢衰老最后死去,一辈子就把句号画上了。” 我说:“有时候想起来人生真是一场喜剧,上亿条精虫只有你跑在前面变成了人,其余的兄弟姐妹都被冲到厕所里去了。反过来一想又是一场悲剧,精心照顾自己的器官一辈子,它还是要背叛你,一天老一天最后携你逝去。” 车到江边,我们下了车,伏在栏杆上看江心船来船往,灯光闪烁。我忽然感到自己失去了倾诉的愿望,就沉默着,他也不再说什么。 忽然有几天,岳母总是在睡觉前弄了桂元肉煮蛋给我和董柳吃,还放了很多枸杞。我吃了一点,舍不得多吃,就要董柳吃那碗大的。可每次岳母都把大碗塞到我手中,我心中就疑惑起来。我问董柳说:“你都跟你妈妈说些什么了?” 她说:“说什么了?这几天变天了,要她记着给一波加衣服。” 我看她的脸色平平淡淡,就没有捅穿了问。岳母又买了乌龟回来,红烧了,直往我碗里夹。我说:“我鸡蛋还舍不得多吃,吃乌龟肉!” 岳母说:“今天撞着便宜的,就买了点。” 我心中疑疑惑惑,过几天经过菜市场时问了价钱,要三十多块钱一斤,几乎把我吓得栽了一个跟头。回到家里,岳母又弄了乌龟肉,是清炖的。她不等我问就说:“今天又撞着便宜的了,不买真舍不得。” 我望着董柳,她正低头给一波喂米粉糊。我说:“你们吃,我不喜欢吃。” 董柳抢过我的碗,把汤舀到我碗里说:“没听说过不喜欢吃。” 我心中突突地跳着,低头吃了几口饭,放下碗筷说:“下棋去了。”就走了。 到办公室关上门,我举起一张报纸来看,看了半天也不知上面说了些什么。再逼着看,还是看不进去。突然,自己也没有料到,我把报纸用力撕成了两半,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意。再把破报纸撕碎,再撕碎,口里说着:“舒服,真舒服啊!” 桌上堆着一大堆纸屑。我把纸屑一把把抓起来,从窗户扔了下去。董柳把这件事告诉她妈了!想到这里我没有勇气再往下想。呆了不知多久听见董柳在外面叫我,我说:“加班!” 不去开门。过了一会儿我以为她走了,却又听见她叫了几声,我说:“告诉你我加班,听不懂中国话!” 听见脚步声在楼道里犹豫着,还是走了。 过了不久董柳又在外面叫我。我说:“说了我加班,我儿子都只要说一遍就懂了。” 她说:“我一波他要找爸爸呢。” 果然儿子哭了一声。我还不开门,又哭了一声,我把门开了,说:“你把一波弄哭干什么,你拧疼他了吧,他犯了什么错误你要拧他哭!” 董柳抱着一波一声不吭眼泪直流。我说:“你还哭,我们自己的事你跟你妈讲什么屁,我今天不回去了,睡在这里。” 她说:“大家都是为你好。” 我说:“我哪点不好,还一次两次弄了乌龟来给我吃,真的有病我学中医的我不知道吃什么?” 她说:“人家是想你好。” 我说:“嫌我不好,那你去找好的去,我保证不会打你的岔。” 她把一波抱起来,脸贴着一波的脸哭出声来。我说:“你还哭,我的脸都被你踹到粪坑里去了!” 董柳哭得越发有感情,一抽一抽地喘不过气来,一波也跟着哭起来。我叹口气,走过去把她的肩扳过来说:“好了,好了,好了还不行吗?” 伸出舌头把她眼角的泪都舔了。她说:“大为,得想个办法,我们自己就算了吧,我一波也跟着受罪,你不要以为他没感觉。那么挤的地方,一抱进屋他就哭,要到外面去,他也憋得慌呢。” 我说:“我也不能到哪里去抢一间房子来,你们医院能分给你两间,我愿意天天跑。” 她说:“你知道人家只是个护士,又不是男人,更不是研究生。” 我说:“还拿这个话来噎我!噎死我我也没有办法!” 我双手抱着头蹲了下去,又捏着拳头在头上一下一下敲着,说:“男人!男人!” 一下比一下重,“看你这个男人是怎么做的!看我捶你不死!” 董柳抓住我的手说:“别,大为,别,别!” 不知怎么一来,我也抽泣起来,董柳索性放声大哭,一波也哭起来。我抱过儿子,董柳也靠过来,一家人哭在一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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