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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我们放录音机听,她和着节拍唱了《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完她说:“真的我哥哥有个朋友在省政府,什么时候我们去玩玩吧。”

  我说:“我不去,那里的人都是人精,你还没拢边呢,他就知道你裆里夹的是什么屎。让别人那样想着,有什么意思?”

  她说:“有意思也是正常的,其实那点意思人人都想,我也没想过要你池大为是个什么非凡的人,连马克思都说,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呢。”

  我说:“那你先想,你想到手了,我踩着你的脚印去想。”

  她马上说:“你是男人呢,男人还要女人冲在前面?”

  我说:“反正我不去,你想去我陪你到大门口,在门口等三个小时我不烦躁。”

  她嘴巴一撇一撇地撒娇说:“你还想推卸男人的责任呢!”

  又把衣袖一捋一捋地作势说:“要我是个男人,你看我把天下打下来给你给大家看看!”

  以后说话,屈文琴绕来绕去总是很自然地绕到我应该怎么进步这个话题上来。我听着有点烦,可两人刚刚进入状态,我只好把那点烦隐忍着。有时我忍不住顶她说:“男野心家我倒看到过不少,女野心家只听说过有个叫江青的,莫非你是第二个女野心家,对进步的兴趣这么大!”

  她说:“世界是这么回事,谁也没办法。有了进步就有了一切,没有进步就丧失一切,你池大为总不至于在这幢房子里再黑黑的黑那么若干年又若干年吧。”

  有一天,我随口告诉她马厅长的夫人病了,她一听就来了精神,要去探视。我说:“看你这兴奋的劲头,恨不得她天天病才好。”

  她说:“是个机会,要抓住的,不然你以为机会在哪里?”

  右手飞快地往前一冲,抓了一把缩了回去。我说:“一个开车的你去看他,他会记得你。厅长夫人看的人里三层又外三层,她还没精神接待。”

  她说:“那看你怎么看,轻描淡写礼貌性地看那是看,看出感情来那也是看,看出感情那就看出了水平。”

  我说:“沈姨如果是科长太太,我肯定会去。厅长夫人我往上面凑什么凑呢,热脸贴冷屁股。”

  她说:“该凑还是要凑的,该贴也是要贴的,你也别把架子端得太高了,以前你是一个人,现在你要想得多一点,把男人的责任负起来。”

  我说:“那么凑啊贴的,你想想那姿态看得完?你倒取了好名称叫男人的责任!”

  她说:“那你说男人的责任怎么表现?你有勇气承担我还可以替你出一肩的力呢。”

  我说:“听不懂,听不懂!”

  经不起她三劝四劝的,我还是同意去了。她说:“这才像个干事业的样子。”

  我说:“心里那么别扭。”

  她说:“不别扭的事要做,别扭的事想着它不别扭也要做,这点心理承受能力都没有怎么会有发展?”

  她设计好了要等人少的时候去,那样沈姨的注意力才会集中到我们身上,就定好了晚上去,而且晚一点去。她说要送点东西,我说:“称几斤苹果算了。”

  她说:“苹果送给沈姨?”

  就买了一提兜刚上市的鲜荔枝。我说:“这些东西自己平时都舍不得吃。”

  她说:“自己平时舍得吃,还要你送干什么?”

  在医院门口屈文琴看见有人提了花篮,也要买一个。我说:“算了,摆一摆就摆掉几十块钱。”

  她坚持要买,我只好买了说:“这个月要跟你去二医院吃饭了。”

  刚一进病房我就后悔了,还有几个人在病床旁站着,跟马厅长和沈姨说话。有一个不认识,后来才知道是医药公司的瞿经理。打过招呼我就站在一边,那些头面人物说话我也插不进去。屈文琴倒是马上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趁着其他人和马厅长说话,凑到床头和沈姨谈起来,先是细问了病情,又把用药分析了一番,再说到注意事项,很快就进入了角色。我站在屈文琴的后面,也插不上几句话,就那么一直保持着僵硬的笑意。过一会儿马厅长注意到了屈文琴,说:“小池谈恋爱了!”

  沈姨说:“我还以为她也是厅里的人呢。”

  屈文琴说:“我在市二医院上班,也是厅里的人呀!马厅长,我算不算你的兵?”

  想不到屈文琴这么会来事。马厅长说:“算的,算的,业务上我管市局的梁局长,梁局长管你们廖院长,廖院长再管你。”

  屈文琴说:“将军不认识兵,兵总是认识将军的。”

  我没想到她这么不怯场,口才又这么好。马厅长又问她什么时候毕业,分在什么科室,工作累不累,屈文琴说:“廖院长把我分到妇产科,也没个白天黑夜。”又说:“其实我想到五官科,廖院长他不肯。”

  提起廖院长,大家议论了几句,屈文琴说:“马厅长你下次碰上廖院长,你讲一句,他肯定像接了圣旨一样。”

  马厅长哈哈笑说:“你们院里的事,我怎么能插手?慢慢看看吧。”

  屈文琴娇嗔地说:“马厅长肯定会关心我的,谁叫我是你的兵呢?”

  马厅长指了她对别人说:“你们看,小池的女朋友好厉害!”

  离开的时候,屈文琴好像还有很多话没说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去跟沈姨说了一会儿,依依难舍似的。出了门我不做声,屈文琴说:“大为你不高兴了?”

  我说:“今晚你表现得太过了,都有点像表演了。”

  她委屈地说:“我是怕冷了场丢了你的面子才找些话出来说的,我没想抢你的风头。你要是说话,我就不说了。”

  我说:“你以为她是平头老百姓,有个人去看就捡了宝似的,憋在心里的一大篓子话都要说出来?沈姨她一天接待几十帮人,病情都复述几十遍了。说病情就说病情,又跟马厅长攀亲戚,我每天见到他还没有你亲热呢。”

  她说:“我们平头老百姓跟厅长说一次话不容易,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不然跑掉就没第二回了。”

  我说:“以后要套近乎你爱套你套去,别把我扯进去。”

  她说:“你也不必把自己供得那么高。男子汉有本事就是达到目标,走哪条路其实是无所谓的。”

  我生气了说:“你无所谓的事我是最有所谓的!”

  她说:“大为你怎么这么个人!”

  我说:“就是这么个人,你想好了!”

  这时走到了医院门口,她说:“我回去了。”

  眼睛却望着我,意思是要我送她。我偏装作不懂说:“你去吧。”

  陪她到汽车站,她一言不发搭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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