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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第一篇

  ▼五

  在那个炎热的上午,我走进了省卫生厅大院。我准备去厅办公室报到,然后把关系转到中医研究院去。在办公大楼前,我非常奇怪地被楼前那一架紫藤吸引了,便移步过去。紫藤叶密得几乎不透阳光,茎干泛着暗绿,如少女腕上脉脉的血管,弯弯曲曲地生长上去,一串串果荚垂下来,毛绒绒的很可爱。在绿叶的荫庇下我身上的汗消退了,心中莫名其妙地轻快起来。

  办公室只有一个年轻人,埋头写着什么。我咳了一声,他抬头扫我一眼,又埋下头去。我只好开口说:“同志,同志,我来报到的。”

  他眼皮慢悠悠向上翻一翻,头也不抬起来,说:“有话就说。”

  我把派遣证摊在桌上,一根手指头顺势在“医学硕士”几个字上一划。他斜了眼一瞥,似笑非笑地一笑,不理我。我退到沙发上,拿起一张报纸来浏览,心里为刚才那一划感到惭愧。

  好半天他并没有理我的意思,我只好再过去,吸口气缓声说:“同志,我是北京分来的,去中医研究院,已经同意接收了。”

  他模仿着我的声调说:“同志,你没看见我在给马厅长写材料?马厅长的事重要呢,还是你的事重要?”

  一边把双手五指捏拢搓着,头晃过来晃过去两边看着:“哪个大,哪个小?”

  我心里堵着,抓起派遣证就走。冲到门口,想着这里就是一关,怎么说自己还是要过这一关的,只好回头问:“您呢,同志您什么时候有空打发我?”

  他品一口茶,很有表情地吞下去,咂着嘴唇慢悠悠地说:“下午,OK?”

  尾音长长地拉上去,不知是轻蔑呢还是嘲讽。

  我下午再去时,那年轻人等久了似的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好像有人按下了迫击炮的机关,趋步到门口来迎我,做了个伸手要握的动作,我没反应过来,手垂着没动。等我明白了时,他的手已经缩回去了,又再一次伸过来,抓住我的手使劲地摇了摇。他把我让到沙发上,把落地电扇对着我吹,再倒杯冷开水放在茶几上,说:“丁小槐,这就认识了,是吗?”

  我简直想不明白是怎么一来,狸猫就变了太子。我掏出派遣证说:“办了吧。”

  他说:“先凉快凉快,刘主任要跟你谈谈,马厅长吩咐了的。”

  他自我介绍说是前年从医科大毕业的,就留在厅里了,又叹气说厅里的工作就是打杂,当下手,虚度年华,还不如去当医生或搞研究。我说:“厅里就是厅里,鲨鱼掉片鳞下来比鲫鱼还大呢,前途无量。”

  我说着举起一根手指头往上戳一戳。他要把脑袋从脖子上甩脱似的拼命摇头说:“前途无亮,真的一点亮都没有,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搞个副科级退休,还不知这个理想能不能实现。”

  丁小槐跟我说话,说来说去就说到马厅长身上去了。马厅长我认识,四年前我们班十二个同学到中医研究院实习,那时他是院长。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丁小槐说:“刘主任来了,让他跟你说。”

  话刚落音,门口果然出现了一位五十多岁的人,进了门一直走到我跟前。我刚站起来,手就被握住了。我说:“刘主任您好,您好,刘主任,好,好。”

  他说:“你的情况我们知道,想把你留在厅里工作,这是马厅长的决策,他亲自点了你的名。”

  我感到意外说:“本来我想到中医研究院去。”

  他说:“那边也需要高学历的人才,厅里呢,就更需要,要不怎么叫厅里呢?”

  又把头转向丁小槐:“是不是?”

  丁小槐连连点头:“是的,是的,厅里就是厅里。”

  刘主任说:“我给舒院长打个电话,就说是马厅长的意思。”

  我说:“我可能做不好行政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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