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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灯奴哈哈大笑起来,他就喜欢仰凰这样的表情,拿他没办法,他尽可以耍赖,想怎样就怎样!这样的对答在他们俩有无数次,百试而不厌倦。然后,仰凰会送灯奴回家。与一个异族人走过熙攘的闹市,难免招致侧目,灯奴也觉难为情,便甩脱仰凰的手,拉开一段距离,表示两不相干。走一段,又觉对不住仰凰,再说也觉寂寞,就走回来,主动牵住那只干燥却温暖的大手。紧接着,又窘起来。回家的路程就在这窘迫的亲昵中走过。仰凰将灯奴送到临街的门前,看他进去,自己并不急着回敬一堂,站在路边,有些茫然的样子。太阳将要落到底,停在纵横交织的街巷中,仰凰脸朝向天,抽动他的大鼻子,像要把什么东西使劲吸进去。这时候,灯奴其实就在门缝里看着他呢,止不住地要笑,却又有一种怜意。这好笑和怜意到下一日,又变成对仰凰的戏弄。

  有几回,是孩子的母亲出来开门,看见仰凰,也忍俊不禁。毕竟是大人,有着礼数,请仰凰进去吃茶。仰凰当然知道这个国度的规矩,两代寡居的女人,是不可随便接近的。为表示谢意,便深深地作着揖退去,不防碰着身后的骡车,险些儿坐到地上。等立定了,这边的门已经关上。那扇门上,有野蔷薇的花和枝叶,影影幢幢。仰凰有一时恍惚,不晓得身在何处。这里有着极精微的雅致,却秘不可宣,他怀疑自己是否能真正了解这地方的人和事。那门里的一家却很确定他是个什么人——一个好人,曾经是阿暆的朋友,如今又成灯奴的护佑。尽管并不知道耶稣会的教义,但夫人说:无论信什么,有敬畏就是正道。夫人与蕙兰商议,等阿暆回来,要请仰凰,还有畏兀儿来喝茶。可是,阿暆在哪儿呢?

  这一日,吃过晚饭,收拾罢,夫人回房歇着了,灯奴也被蕙兰哄上床,半睡不醒的。蕙兰这才得清静,做她的发绣。忽听通巷子的后门被人敲了两下,心想:这么晚会有谁造访,难道是李大临盆了,来叫人帮忙?蕙兰放下针,起身出门,穿过院子到后天井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女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前面那个略有些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与某人相似。后面的则掩在黑影地里,看不出见过没见过。前面的先向蕙兰鞠一躬,后面的就也鞠一躬。前一个就开口了:得罪姑娘,贸贸然撞上门来,我是戥子的三姐!蕙兰这才明白,原来像的是戥子,只是年长几岁,大约与自己相仿。梳了髻,没有插簪,眉眼比戥子细致些,神情也要稳重。仿佛也在外婆彭家府上见过,这才想起来,戥子原就是她三姐带去彭家,然后又被母亲要到申家。蕙兰“哦”一声,问:是戥子有什么不妥吗?戥子三姐赶紧道:戥子很好。

  蕙兰说:那么是外祖母的事了?戥子她姐姐就笑了:所以说我们冒昧,姑娘莫猜疑,老太太安康得很,能活一百岁!是我们自己的事。蕙兰也笑了,往门里让客,心里道:倒是个大方人,难怪人们说大家的奴仆抵得上小户的主子!戥子的姐姐略谦让一回,便迈进门,那一个低着头紧随其后,贴着蕙兰的身子过去了。蕙兰不禁生疑:那姐姐口口声声“我们”,是连带她吗?那她又是什么人?入夜时分来到究竟为什么事?

  蕙兰脸上并不露声色,带她们从灶房夹弄间走出,穿过院子,进了自己屋。先将幔子拉上,灯移到外间,就请客人坐。三姐谢一声坐下,那一个还站着,再三地请,方才挨着椅子的沿坐了,正挡在灯外面,影地里,依然看不清形容。蕙兰留意瞧瞧,只见一个轮廓大概,削肩、细腰,像是个俊俏人。眼睛转回来,望了戥子的姐姐,说道:其实有什么话,让戥子捎过来便可,何必亲自跑一趟。话出口便觉得不好,说漏什么似的,补一句:不过,戥子长久不来了。这一句又仿佛此地无银三百两,要再说什么,戥子的姐姐已经接过话去:我知道。十分体恤的意思,蕙兰反倒窘了。那三姐穿一身蓝布衣裙,系月白腰带,看来是自己的衣裳,主子不会允底下人如此净素穿戴,却并不寒碜,反显温静淡雅。戥子虽要差十万八千里,但那昂然无畏缩,又是一般无二。

  蕙兰暗自赞叹,贫寒人家,能走出这样的女儿们,只有归于天赋。三姐说:今天来府上叨扰,实是为我这一个妹妹。蕙兰望过去,那一个受惊似的往后退了退,躲在灯影的更深处,越发看不清了。戥子的姐姐接着说:这是我的小姑,称得上是妹妹,带她来,是求姑娘教她学绣!蕙兰吓一跳,一个没打发干净,又来一个!不等说“不”,那三姐又说:不瞒姑娘,戥子时常拿姑娘教她的显摆本事——蕙兰毅然打断:戥子的瞎话,万万信不得,我并没教她!

  戥子的姐姐语气急切起来:戥子说得不错,是真长进了!蕙兰急得再要辩,被姐姐挡住:戥子成天夸姑娘,姑娘是她的恩师!如今,我这个妹妹也铁心要与姑娘学——姑娘先别推辞,我这个妹妹比那一个心灵手巧何止十倍百倍,这是她仿着天香园绣做的,姑娘看了再说话!说着就伸手递过来一个物件,拿到灯底下展开。是一个婴儿的兜肚,绣了一只白头翁,立在海棠枝上,白头翁的白肚腹,毛茸茸的。倘没有事先说了仿的,真以为就是天香园绣。蕙兰心中暗暗吃惊,万不料及坊间流传天香园绣到如此乱真的地步。再看灯影中人,悄静无声。

  戥子的姐姐叹一口气:我这妹妹有好命却无好运!人家父母都盼养儿,惟有我公婆,因先头生了三个儿,就盼个女儿,烧香拜佛,求来个闺女,又长得乖,父母兄弟都当宝贝,乳名就叫个乖女;三岁时候,我公公背了出去集上玩,千小心,万小心,却不知怎么,脚下绊个跟斗,将丫头摔出去老远,下巴正磕在铁匠的砧子上。蕙兰背上起一阵寒战,轻轻叫出一声“啊”。灯影里的人头低下去,身子缩得没这个人似的。戥子的姐姐接着说:都以为这丫头没命了,可偏偏撑过来,就是破了相。屋里一片沉寂,三个人都默着。停一时,蕙兰问:妹妹今年多大?三姐说:比我家戥子长三岁,到了媒聘的年龄,上门提亲的不外是残了手脚身子,或者续弦,有更荒唐的,就是与无后的人做妾,好续接香火,这也忒委屈了,除去脸上留疤,哪一点输给人了!此时,灯影里的人出声了,说:我不嫁人!声音很轻,却明明白白,意思则和戥子一样。

  蕙兰不由一动心,再看那人,却从影地里坐出来些,又出来些,停了停,仿佛稳稳身子,再出来,就到了灯下。蕙兰咬住舌头,提防自己出声。那张脸,几是从颚下去了一半,没有下巴,只剩一片疤,直接就是嘴!可那双眼睛,又大又明。蕙兰满心里都是一个“惨”字,眼泪直流下来。乖女却不哭,说:姑娘教我,就是收留我。蕙兰说不出话来。乖女又说:姑娘给我手艺,我再不靠别人,自立天地。乖女的声音很细,却透出十分的镇定。此刻完全到了灯下,站起来,屈膝要跪,被蕙兰扯住,几乎是求告道:你们不要逼我!然后又补一句:容我想好!

  接下去的三天,戥子都没来,蕙兰晓得她是害怕,怕怪她多嘴又多事。蕙兰果然在心里骂了她三天。那夜间来客的身影萦绕不去,让她坐卧难安。烦躁一回,就骂戥子一回。第四天下午,戥子来了,手里捧一个大石榴,带给灯奴。蕙兰认得石榴,她外婆家与西路客商有往来,每到秋季便有大石榴送来。也晓得是戥子三姐的意思,其中就有了逼迫似的,冷着脸看也不看。戥子不敢进屋见蕙兰,只在院子里和灯奴说话。灯奴如今倨傲得很,爱理不理,问三句,答一句。戥子忍不住刺他,他就连声都不出了。戥子讨个没趣,索性弃下灯奴,找个笤帚扫起院子来。李大待产,不大能动,夫人也不让范小过来,这院子有多日不扫了。

  戥子又找来一柄锄子,将些杂草刨去,残根清除,露出一棵女贞,不知什么时候树种顺风而来,扎下根,已长到齐膝。戥子跳起脚嚷一声,众人听见,都从各处过来,只见碧绿一棵小树,倚在桂花树下,好比小依老。夫人不禁叫出一声“好”,认定是个吉兆无疑。蕙兰只觉着荒芜冷清的院子,因有了新树,气象焕然。灯奴也来看一看,说占了他兔窝的地盘。仔细度量,果然正是当年兔子窝,难得他竟然还记得,多久的事了啊!戥子蹲在地上,抬脸望着众人,得意而又卖好,只一触到蕙兰,便躲闪开来。蕙兰一转身,回进屋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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